在玛莎眼里，他只是布鲁斯，哪怕人高马大，也只是个经常受伤的不知道照顾好自己的孩子。

布鲁斯喜欢跟玛莎聊天，聊堪萨斯的天气、雨水、土地和作物产出，玛莎还会给他讲克拉克小时候的事情，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边分享相册里面三头身小孩哭得眼泪鼻涕的有趣样子，一边品尝特质的香草薄荷气泡水。

“你看克拉克哭得很惨吧？我和他爸可是好不容易把他弄哭的。”玛莎很自豪地说。“本来看克拉克一直不会哭，我们还担心他是不是自闭症，幸好还是哭了！”

布鲁斯看着照片里张大嘴巴闭着眼睛嚎哭的小孩，那张小脸皱成酸橘子样的，哭得可丑，可一想这是小克拉克，笑意就忍不住从他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妈，我把玉米收拾好了。”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玛莎兴高采烈地抬头对着门口的方向说，“克拉克，你快来，看是谁来啦。”

“什么？是拉娜回来了吗？”克拉克把拎着的袋子放在柜子上，一边擦汗一边走过来，抬眼就对上了好整以暇坐沙发上的布鲁斯视线。

布鲁斯不动声色，他其实还没想过怎么开口跟克拉克聊一下他这阵子的情况，但下一秒，克拉克猛地极速后退几步，“啪”一下关上了门。

布鲁斯：？

怎么回事？

“克拉克，你怎么了？”玛莎也一头雾水，但是阅历丰富的年长女性看看门口罚站不吭声的儿子，又看看不吱声坐在原地的布鲁斯，仿佛了然了什么，轻轻拍拍布鲁斯肩膀，“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们好好交流吧，我给你们准备好吃的去。”

克拉克还在门口罚站。

布鲁斯犹豫了一会，不知为什么心里莫名有点忐忑。或许克拉克不联系他们不代表什么，倒是他这样不打招呼就跑到对方家里显得很冒然了。

“克拉克。”布鲁斯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但隔着一扇门，什么动静也没有，风静悄悄地吹过窗台的薄荷叶，门口地面的影子也仍旧倔强的一动不动。布鲁斯拧了拧门把手，发现被对面悄悄按住了。他觉得有点好笑，“克拉克，你要隔着门跟我说话吗？还是说，你不欢迎我？”

“我没有！”氪星小狗急切地反驳。

“不欢迎我没关系的，我这就回去吧，不留着讨人厌了。”布鲁斯故意说。

“布鲁斯，等等！”克拉克果然上当，浑然忘记他自己才是那个在门外的人。

布鲁斯敏捷后退一步避开了克拉克的开门杀，却惜败于氪星小狗委屈的蓝眼睛，主动拉着他坐回沙发里。克拉克在家这些天看起来修养得不错，刚刚看起来活力四射比之前都年轻了好几岁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失恋分手后的憔悴。也许是他过于担忧了。

这会对方才干完活回来，白汗衫贴身勾勒出肌肉，汗湿的头发有点没精打采的耷拉着，脸庞、脖子、手臂汗津津的，饱满结实的肌肉泛着涂过油一样的润泽光感，整个人热气腾腾的。

布鲁斯移开视线，只觉得有点渴，喝了口水，然后他的杯子刚放下去，就被克拉克很自然地拿过去咕噜噜一口喝光。

“等——克拉克？”

“什么？”

克拉克无辜疑惑地看他，似乎完全没有把刚刚的行为当回事。

布鲁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总觉得如果自己特意点明不准克拉克用他的杯子，就显得格外刻意。于是他没说话。

“布鲁斯，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克拉克还有点垂头丧气的，劳动后热意十足的大腿紧贴着布鲁斯，“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还有我想玛莎了，我就回来休息一阵子。”

“你不用担心我，布鲁斯。”

克拉克有事瞒着他。

布鲁斯直觉性得出结论。

“克拉克，”布鲁斯按住克拉克肩膀，伸手捧脸，注视着他美丽的蓝眸，“听我说，我……我很担心你，克拉克，我担心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伤，可我却无法陪在你身边。”

布鲁斯看到那双比天空更清透、比大海更无垠的蓝眸，好像闪烁着宝石更璀璨的波光。

“我……”

长而卷翘的浓密睫毛不安地颤了一下，垂落时遮住了那双过于高饱和度的蓝眸，对方闭眼的那一刻，布鲁斯甚至错觉这是邀吻的姿态。他真的被诱惑到了，但最终还是狼狈地松手，用倒水作为掩饰，塞一杯水到克拉克手里。

“谢谢你，布鲁斯。”克拉克下意识地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布鲁斯吐露心扉。“……你还记得不久前我们在孤独堡垒观测到的不义宇宙吗？我后来问露易丝，如果超人因为失去妻儿变坏，她会怎么想。”

“露质问我，为什么……会共情一个会屠杀无辜群众的暴君。”克拉克尽量轻松地说，却不知道他的笑容有多牵强。

布鲁斯看着仿佛要破碎的氪星小狗，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被克拉克急促的话语打断。“那个超人……那个'我'将他的世界变成了地狱，将屠刀对准曾经的同伴，他用恐惧和暴力统治一切，一切反对他的，都会被碾压。他是暴君，是疯子，可我却能理解他的愤怒、他的绝望和……未曾停止的恐惧。我、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他，如果你们因为我惨死，那我——”

“克拉克！”

布鲁斯提高声音，强行打断他，“听我说，克拉克。”

“你理解他，并不等于你认同他，更不代表你内心邪恶，只能说你是个共情能力正常的普通人。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我站在你身边，克拉克。”布鲁斯再一次捧着对方脸，额头抵着额头，看着那双满是迷惘的美丽蓝眸，柔声说。“不要将错误归于己身，悲剧从来不是一个人导致的，那个超人的堕落，他的蝙蝠侠难辞其咎。”

“什么？”克拉克呆愣。

“那个蝙蝠侠太固执了……在一切的最初，他本可以成为超人的锚点，但他无视超人的痛苦和求助，拒绝沟通，将他最好的朋友、搭档看做巨大的威胁来备战和抵抗。他以为自己无足轻重，但他的冷硬态度却助推超人进一步滑落黑暗——”

“布鲁斯，你太苛责那个蝙蝠侠了。”克拉克捂住布鲁斯的嘴，不赞同地摇摇头，“他只是高估了超人的意志力，又过于前瞻地看到了未来。从超人打破他的原则、破戒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会走到那个结局。你知道吗，布鲁斯？草原部落有时会驯养狼担当家犬的职责，但是狼一旦尝过血食，哪怕只是一小口，都会被部落第一时间宰杀。超人也是一样的，只要打破过一次原则底线，他就会知道，没有什么真的能够束缚他。

他的蝙蝠侠正是清楚这一点，才会决绝地划出立场。

布鲁斯，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超人应该是完美的，但我不是，我无法保证我不会失控，我……”

“克拉克，看着我。”

布鲁斯轻柔地摸着克拉克的卷发，修长有力的手指时不时顺着脑壳的弧度捏捏耳朵和后脖颈，完全是下意识就用上了撸狗的手法，“我需要你明白，我信任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永远不会犯错，而是因为我了解你的心。我知道你战斗的原因，我见过你为每一个生命付出的努力。”

“更重要的是，我承诺你：如果你迷失，我会找到你。如果你动摇，我会提醒你你是谁。如果你滑向深渊，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你拉回来。我们永远是同伴、搭档、挚友和……兄弟。

我需要你，克拉克。而你也需要我。”

蝙蝠侠绝对理智，绝对清醒，绝对坚定，不吝对一切不稳定因素抱以最大的戒备和最充足的后备反制计划，不会后悔自己衡量斟酌后最终选择的最佳选项。可布鲁斯却会对克拉克抱以全身心的信任，即便窥视了平行宇宙糟糕的可能，却依旧相信，相信自己的克拉克。

“布鲁斯……”

氪星小狗感动得露出蛋花眼。“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对吧？哪怕我失控了、变坏了、堕落了，你也不会放弃我，会一直拉着我，看着我，控制我。”他带着鼻音追问，近乎急切地索要一个确切的回应。

“对吧？对吧？布鲁斯？”那双过于高饱和度近乎非人的蓝眼睛湿润地看着他，眨也不眨。

“是的，”布鲁斯承诺说，“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