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
黄泉向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就见一个人形物体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后面朝着她招手。
只犹豫了一刹那,黄泉就选择顺着人形物体的指引走。该人形物体似乎是见黄泉跟上来了,立刻转身撒腿就跑。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隧道,又撞开了一扇门,竟是跑出了研究所的火场。
终于脱离了火海,那个人形物体在身上拍拍打打了几下,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壳稀稀拉拉地从他身上剥落,露出了里面有些瘦弱的少年身形。
少年有着一头紫色的头发,一双紫葡萄一样的眼睛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天真。
“什么仇什么怨呀?明明我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意的。”少年长舒了一口气,碎碎念着自言自语,“下手这么狠。这可真是太难为我了。”
黄泉直觉这个少年不简单。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方,还活着逃出了火海,虽然不能武断是别有用心,但绝对不单纯。
“你好,我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叫我费佳。”少年微笑着向黄泉伸出手,“你也是来寻求死亡的吗?虽然现在「书」不能用了,但它的力量还在,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黄泉被少年的“善意”糊了一脸,虽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话题是怎么跳到这里的,但她脑子不坏,很快就转过了弯来:“你见过太宰了?”
“他叫太宰吗?”陀思妥耶夫斯基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笑了,“他死活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没想到在这里听到了。”
黄泉闻言沉默了。如果太宰也是天外来客的话,那她还真说不好太宰治是不是他的真名。
大概率不是。「自灭者」忘记自己的本名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对于现在的太宰——她是说,现代和她相识的那个太宰——来说,“太宰治”已经是他的真名了。
随着研究所葬于火海,原本属于【太宰】的「虚无」的力量立刻迅速向外扩散。
……那人的话果然不能信。
对于这种事,黄泉其实也没什么很好的办法。她是「虚无」的行者,寰宇各事各物她都能对付,唯独「虚无」不能。
医者不能自医,不外乎如是。
「虚无」不是「毁灭」,即使世界被「虚无」浸透,也不会暴死,但……
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还不如暴死吧。
不过……
黄泉仔细感知了一下,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太对。
这股「虚无」的力量,似乎和她刚刚来到这世界的时候,不太一样。
她刚来到这世界的时候,察觉世界笼罩在「虚无」之下,只以为是因为这世界也行于「虚无」的命途。
但现在这股因为【太宰】之“死”而失去控制的力量给她的感觉,要显化很多。
命途的力量不分善恶也不分爱恨,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只是存在而已。
但这股力量,似乎带着一股不太明显的恶意。
就像【太宰】这个人一样。
见黄泉长久沉默,陀思妥耶夫斯基主动挑起了话头:“既然你不是来寻求死亡的,那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什么也不求,”黄泉反问,“难道就不能行走世间了吗?”
“行吧。”陀思妥耶夫斯基耸耸肩,不置可否,“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你不走吗?”
“……我想这个世界离毁灭还有些距离。”
陀思妥耶夫斯基终于起了些兴致,神色认真了一些:“你和他不太一样。”
黄泉静静地看着他。
“好吧。”陀思妥耶夫斯基表情再度轻松了起来,“我得承认,如果来的是你,我可能没办法达成目的了,至少不会那么容易。”
“你就是冲着「虚无」来的。”黄泉的声音笃定。
“一开始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隐瞒,“不过当我见到那个‘太宰’的时候,我就改变了想法。”
他笑了:“他可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活了上千年,且还将继续活下去,活到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时候。他早已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了无意趣。
他拥有超越几乎世间所有人的智慧,拥有几乎无解的异能,不论是什么号称强大无匹坚不可摧的存在,他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于是不管他再怎么搅动风云,也都成了庸俗的戏剧。
直到他见了「虚无」。当这力量摆在了他面前,这万事万物、有形的无形的、物质的意识的,终有的终点。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他能凌驾与掌控的力量。
这也是他的终点,他肉體的终点,精神的终点,智慧的终点,一切行迹与丰碑的终点,所有终点的终点。
他终于再次看见了这无趣世界的色彩。
而【太宰】,这个已经几乎失去了一切的人,和他多么像啊。
那个人也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也把世界当作玩具在玩弄,无论做什么心境都再无波澜。
他们简直就是没有血缘的双生子,素昧平生的老朋友。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虽然不死,但不是真的死不了,只是觉得死了也没什么意思而已。
而【太宰】是真的死不了。
既然如此,那事情可就好玩了。
他看出了那个人求死不得的心,于是想了个办法,借用了这个世界的宝物,传说中的「书」。他在「书」上写下了那个人的死亡。
那个人看出了他的计划,默许了。
……虽然差点把他给烧死在这里。
自他有记忆以来,「书」就是这世界至高无上的力量,书写在上面的一切故事都会成为真实。那么现在来看看,「书」和代表了「虚无」的【太宰】,谁更胜一筹吧。
他觉得是【太宰】。
虽然暂时还得不到答案,但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还有耐心。
“哦对了。我觉得‘他’的这股力量,暂时还不应该出现在这世界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突然道,“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是没有办法的。”黄泉缓缓道,“但我觉得你有办法。”
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双紫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仔细打量了黄泉一番,确定道:“你知道未来,或者,你来自未来。”
黄泉稍有些无奈:“对。”
这两个人,都有些敏锐得过头了。
“好吧。我确实有办法。”陀思妥耶夫斯基投降道,“「书」虽然没用了,但在失效之前撕下来的「书页」还是有用的。”
他从不知何处抽出来一张平平无奇的纸,上面已经写了好些字了。
他又摸出了一支笔,稍稍写了几个字。
瞬间,刚刚还铺天盖地的、带着恶意的【太宰】版「虚无」力量消弭不见了。
「虚无」即是无,本身是不会消失的。那这就是……
“你把「虚无」锁在了时间里?”黄泉道。
“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陀思妥耶夫斯基灿烂一笑,“我把那力量限制在了这座研究所存在的时间里,直到刚才。只要时间继续向前,只要没有人触及这段封存的时间,那它就再不会见天日。”
“现在它是宙斯赠予的盒子了,谁会成为潘多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