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常流转的笑意如同蒙上了阴霾变得空茫，露出底下深埋的、一种被时光磨损得只剩下钝痛的深沉疲惫感。温迪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份属于吟游诗人的舒缓悠闲，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可吟游诗人的脚步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仅仅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跟在他身后的人看见前方翠绿披风的飘动出现了一丝凝滞，却又并无异样。

这极其短暂的失神并未逃过巴巴托斯的感知。就在温迪呼吸停滞、目光凝固如同被魇住的瞬间，那双锐利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吟游诗人脸上瞬间的空茫，以及那双翠绿明眸深处翻涌的、被强行压抑在平静水面下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那目光的落点，似乎穿透了自己的身影，投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虚影。

巴巴托斯翠色的眼瞳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他意识到，吟游诗人又在透过自己的脸怀念另一个人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认知让巴巴托斯翠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并非共情或伤感，而是更接近于一种锐利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因容貌关联而产生的、本能的不悦。

他利落转身，静静站在那里，雪白的斗篷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身姿挺拔，站在那里，用洞悉一切的眼眸，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温迪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丝丝裂痕的平静表面。

温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强行维持的笑容在对方带着锋芒的审视下显得有些单薄。

骄傲的千风君主一点也不吝于表达自己的不满，极其不耐甚至带着点嫌弃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哼。而后，手一伸，将自己怀里的风史莱姆强硬塞给了难得显现脆弱的吟游诗人。

温迪下意识抱紧了被塞过来的史莱姆，指腹陷入到冰凉滑腻的凝胶里，那种冰凉又柔软的触感奇异地安抚着他翻腾的心绪，瞬间打破了笼罩周身的、因遥远记忆而凝固的沉寂。

他猛地拽回到在这一刻的现实中——是风龙废墟破败的残迹，是远处特瓦林痛苦的嘶鸣，是身前正用犀利视线审视着他的、活生生的、又凶又甜的小王子。

他几乎是立刻牵动嘴角，脸上那点仓促迅速被收敛起来，重新盈满了惯常的、带着点狡黠和暖意的笑，有点儿无奈，又混杂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被粗暴打断沉溺后的释然。

巴巴托斯仍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追问，只有毫不掩饰的、对麻烦的谴责。

——与行为恰恰相反。

吟游诗人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包裹乃至填满。

“你这样，我有种下一秒就要挨打的感觉。”温迪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轻快，甚至还带上了点调侃的尾音，仿佛刚才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他抱着那团凉飕飕的史莱姆，几步凑近巴巴托斯，笑吟吟牵住那只冰凉的手，“小王子，你要记住，你到这儿的目的是特瓦林！所以，”他认真提醒，并慎重地小声强调——“打了祂就不能打我了哦！”

巴巴托斯的目光扫过温迪重新挂上笑容的脸，其中的审视意味淡去，只余下一丝“算你识相”的满意。他抬步继续向废墟深处走去，也没回答到底会不会把麻烦的吟游诗人也顺手收拾一顿。

温迪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风史莱姆在他怀里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身体里细细的金沙再度沉寂消失。温迪低头看着它，翠眸深处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学着巴巴托斯揉压着风史莱姆光滑冰凉的凝胶表面。

真招人喜欢。

……真想留下来呀。

然后，就可以是我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