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从深海的暗处缓慢上浮,如同被水流托起的羽毛。最先恢复的是感知——身下并非坚硬冰冷的土地,而是带着体温的柔软支撑,以及笼罩周身的、令人安心的温暖。风从远处拂来,带着果酒湖微润的水汽和青草的涩香,却奇异地无法侵入这方小小的、被同源风息温柔圈护的天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以一种略显松懈的姿态倚靠着什么,额头似乎抵着谁人的肩颈,松散盖在身上的披风带来塞西莉亚花淡而悠长的气息,混合着某种清冽而微醺的、像是被时光发酵过的甘甜。
这样的姿势亲密得逾越了惯常的界限,若是平日,他早该警觉退开,维持自己为神为王的仪态。
但……
至少在此刻,他贪恋这份温暖。
这认知让巴巴托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慢吞吞睁开了。
然后,他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带着青草与苹果酒气息的温暖里,指尖攥住了那片柔软的衣料。
“……诗人,是白色的了。”
他依赖的那个怀抱依然温暖且稳定,带着同源力量的抚慰,此时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瞬间,微微侧头,脸颊蹭过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轻盈的笑意,“现在,你才是绿色的——还是说,小王子更喜欢绿色的我?”
巴巴托斯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离开,而是用头顶撞了下温迪下巴,声音闷闷的,“不,白色的也很好。”他顿了一下,强调,“小小的、白色的,很可爱,也很厉害。”
温迪愣了一下,意识到巴巴托斯在说什么,顿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震出,透过相贴的躯体传来,暖融融的。他没有松手,反而就着姿势,将下巴压在巴巴托斯发顶,声音里带着慵懒和一点戏谑,“哎呀,看来小王子更喜欢过去的我。这下糟糕了,现在的我是不是快要失宠了呀?”
巴巴托斯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纤长的睫毛在温迪肩头细微地颤了颤,仍是懒洋洋的模样。
——然而,内心却并非全然平静。
平静的表象之下,思绪正无声翻涌。自诗人灵魂深处窥见的记忆碎片是投入静湖的斑斓光影,虽已随意识清醒而逐渐淡去轮廓,却在巴巴托斯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湿痕。那些破碎的景象——荒芜死寂的大地、金发少女哀伤的回眸、逆位神像处不祥的呢喃……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巴巴托斯试图拼凑,却只得到一片模糊而不安的预感。
还有微弱却执拗的、想要将谁留下的贪恋,以及沉重如山的愧疚……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他心悸的猜测——那或许并非单纯的回忆,而是自时间线上所窥视到的“未来”。
……也许,诗人看见了某种“终局”。
一个世界凋零、万物沉寂的终局。
巴巴托斯的眼睫颤了颤。
诗人与高天渐行渐远、甚至不惜滑向深渊边缘的原因——是为了扭转那个他所窥见的、无法接受的“未来”?
倘若那真是诗人所见到的“未来”……
巴巴托斯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感知到某种庞大、扭曲、充满不祥气息的“错误”,如同附骨之疽,压迫在诗人身上,或许正将自由的风引向万劫不复。
那个总从容不迫的、看似散漫不羁的诗人,究竟在与何等不可名状的“错误”抗争?
是为了对抗那个绝望的“未来”,所以不惜触碰禁忌?
——深渊。
这个词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刺入千风君主的思绪。
那是无序的毁灭,是侵蚀世界根基的癫狂混沌。
巴巴托斯清楚,自己甚至可以接受诗人站在高天的对立面——但唯独深渊,不行。
那是一切生命的敌人。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用力揪住微皱的衣料。巴巴托斯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带着花与酒气息的温暖里,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陡然升起的寒意。
——得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该让诗人独自面对可能来自“未来”的沉重阴影,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此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