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的时候,琴已经走过了大半个奔狼领。
林地间的雾气还未散尽,丝丝缕缕地挂在枝桠上,被渐亮的天光染成淡淡的金。
风从更深处吹来,带着琴从未在这里嗅到过的气息,像是暴雨洗过的岩石,又像是初雪落下的林野。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一株被连根翻起的灌木。
根系裸露在外,泥土是新翻的,没有深渊气息的残存,只剩湿润的土壤散发的、近乎新生的气息。
不远处还躺着几具被深渊力量侵蚀而死的动物遗骸,同样没有残留深渊的污染。
琴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是循着侦察骑士的报告来的——深渊魔物在奔狼领集结,狼群躁动不安,甚至有袭击商队的迹象。
可眼前的景象与报告截然不同。
她又走出几步,在一处林间空地上发现了狼群的踪迹。
几头灰狼蜷缩在树下,听见脚步声时耳朵警觉地竖起,却没有发出威胁的低吼。
狼的身上带着伤,但伤口正在愈合,边缘泛着新生的粉色,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催动着,加速了原本需要数日的恢复过程。
琴没有靠近。
她静静站在远处,与那头领头的母狼对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继续向更深处走去。
母狼低低呜咽了一声,重新将头埋进前爪间。
越往深处走,被净化的痕迹越明显。那些曾经爬满树干和岩石的暗紫色污迹已经彻底消失,像是有什么力量突然降临,将那些污秽连根拔起,一同带走了。
琴在一处被撕裂后又愈合的树根前停下脚步,指尖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这不是普通的风元素力能做到的事。
这是更深层的东西——是涉及“规则”的力量。
她直起身,望向试炼场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格外清澈,晨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那片空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
琴握紧腰间的剑柄,继续向前走去。
试炼场的空地比琴记忆中更加开阔。
那些曾经在战斗中留下痕迹的冰霜与裂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草芽,在晨光中泛着柔软的绿。
空气清冽得像被洗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苦气息。
然后,她看见了。
冰霜与风凝就的庞大狼躯卧在空地中央,周身流转着凛冽的北风——但那并非琴熟悉的姿态。
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威压,不是接受试炼时的肃穆,而是宛若守护的、温和的沉静。
因为在狼身侧,在柔软的皮毛圈成的港湾里,蜷着一道纯白的身影。
琴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巴巴托斯。
那位自异世界而来的风之神,此刻正靠在北风守护柔软的腹部,整个人陷进一团长毛里。他的视线落在虚空的某处,落在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落在只有神明自己能看见的远方。
然而当琴的身影踏入试炼场的瞬间,那双眼眸动了。
空茫的、疲惫的、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的目光,在触及她的刹那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那双翠色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光芒——清明,矜持,冷淡,还有某种遥远得如同高天浮云的、不容亲近的东西。
巴巴托斯微微偏了下头。他靠在王狼腹部的姿态没有变,整个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了。幽深锋利的视线落在琴身上,又像是穿透了她。
琴深吸一口气,向着那道身影微微颔首。
“巴巴托斯阁下。”
巴巴托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幅度,矜贵而疏离。
安德留斯低低哼了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琴正欲再开口,远处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警觉回头,手已扶在了剑上。
三道身影从林间走出。
当先的是荣誉骑士——少年熟悉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金发被露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派蒙飘在他身侧,小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却在看清试炼场景象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在他们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琴从未见过的男人。
金发,高大,一只眼被眼罩遮住,另一只眼眸是深邃的幽蓝,像是冻结的湖水。他的衣着与提瓦特任何一国都不同,黑色的衣袍上绣着陌生的纹样,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奇异的剑。
男人的眼睛扫过试炼场,扫过琴,扫过王狼,最后落在巴巴托斯身上。
然后,平静地移开了。
没有惊讶,没有敬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