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有血的味道。
巴巴托斯在千风神殿的日晷旁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弥漫在风里的、挥之不去的铁锈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是更久。
右胸的疼痛在意识恢复的瞬间炸开。
他撑起身体,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低头时,借着月光看见了衣料上的痕迹——右胸位置,一小片青色的污渍,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小花。
泛着碎金光泽的青色神血,在纯白衣料上显得格外刺目。
那是他的血。
巴巴托斯盯着那点青色看了几秒。
记忆像碎掉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他记得自己来过千风神殿,记得日晷,记得风中有呜咽——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谁伤了他?为什么?
他闭了闭眼。
金色的、细碎的光芒从指缝间流淌出来,覆上右胸的伤口。时间之力在血肉间游走,试图将那道伤口推回“未受伤”的状态。
但那道力量没入伤口,只换来一阵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稳定感。
疼痛没有消失,只是从尖锐变成了钝痛。
他放下手。
金沙消散在风里,衣料上的那点儿青也散去了——但没一会儿,又一点儿青色渗了出来,消散,再凝聚,一次次。
他没办法让那道伤口愈合,时间之力只能延缓。
巴巴托斯没有继续尝试。
他撑着日晷基座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但很快就稳住了。他扯了扯长长的白斗篷,遮住了衣料上的青色。抬眸望向远方——远山的方向,风正在从那里吹来。
风中裹挟着不寻常的气息。
不是清晨该有的清冽,而是一种混杂了焦灼、铁锈、泥土和……血的腥甜。更远处,隐约有刀剑交击的脆响,有骑士的呵斥与呻吟,有普通人的哭喊和断断续续的祈祷。
“愿风神护佑……”
“巴巴托斯大人,求您……”
“我不想死……”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得破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烙进了他的感知。
巴巴托斯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受伤,不知道千风神殿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记忆碎片为何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但他听到了那些祈祷——有人在战斗,有人在死去,有人在向他求助。
——千风永佑蒙德。
风骤然卷起。
他化作一缕无形的清风,从千风神殿的废墟间掠出,向北而去。
流风穿过破损的石柱,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谁人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日晷上残留的金沙在他离去的瞬间彻底熄灭。
千风神殿重归寂静。
风中裹挟的气息随着距离的接近越来越清晰——不仅仅是血和焦灼,还有更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深渊腐臭。
他皱起眉。
那种气息他很熟悉。那是深渊魔物特有的、如同附骨之疽般难以驱散的恶意,是他曾经无数次涤荡过的污秽——而此刻,这些污秽的灾厄正在他的领土上蔓延、肆虐、吞噬。
飞得近了,便见着天边出现了火光。不是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灯火,而是刺目的、在黑暗中跳跃的赤红,像是什么在燃烧。魔兽的嘶鸣声、人类的喊杀声、刀剑相击的脆响,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清晰。
巴巴托斯在风息山的山脊上停了下来,没有显露身形,只是隐在风中,从高处俯瞰。
视野中的景象让他青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魔兽潮正从北方涌来,黑压压的一片,混杂了深渊法师、丘丘人、兽境猎犬乃至更大体型魔物。它们的身上覆盖着暗紫色的不洁纹路,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每一次呼吸都吐出腐蚀性的紫色雾气。
而在这道黑色潮水的前方,是蒙德的防线。
骑士们组成了一道又一道的阵线,盾牌抵着盾牌,剑刃朝着前方。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魔物的。有些人已经倒下了,躺在阵线后方的泥地里,被同伴拖到相对安全的位置;有些人还在战斗,嗓子已经喊哑,手臂已经发抖,却仍然死死握着武器,挡在魔物前进的路上。
巴巴托斯看见一个年轻的骑士被兽境猎犬扑倒。
盾牌飞了出去,剑还在手里,但来不及挥。魔物的利齿咬住了他的肩膀,铠甲发出刺耳的挤压声。他发出一声闷哼,没有惨叫,而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从腰间拔出短刀,狠狠捅进猎犬的脖颈。
紫黑色的血喷了他一脸。
魔物抽搐着化作烟尘,他踉跄着爬起来,捡起盾牌,重新站回阵线。肩膀上的铠甲已经凹陷变形,血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可骑士没有退。
风中有祈祷声传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有人在喊“风神保佑”,有人在喊“巴巴托斯大人”,有人在低声念着祷词,有人在哭着喊母亲的名字。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被风吹得破碎又聚合,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巴巴托斯不知道自己为何受伤。
不知道千风神殿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那些碎掉的记忆里藏着怎样的真相。
但他听到了祈祷。
听到了有人在绝望中呼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