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城里的灯火,想起那些还在等他们回家的人。
他将绷带末端塞进缠绕的缝隙里,用力拉紧、打结。
“因为城在那里。”
骑士抬起头,目光与树下的白色身影对视。
“人在那里。”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热血沸腾,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城在那里,不能退。人在那里,不能丢。不是因为没有神明,而是因为——在神明回应之前,他们已经是这片土地的剑与盾了。
风停了。
神明没有再问。
他就那样站在月光下,翠色的眼眸望着鲁斯坦,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不是动摇,不是感动,更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东西,正在认知上割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鲁斯坦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让对方满意。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正确”。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每一个以“西风”为名的骑士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蒙德城在那里。他们的家人在那里。那些老人、孩子、种地的农民、酿酒的手艺人,他们都在那里。
退不了。也从来没想过要退。
神明安静地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鲁斯坦以为他其实已经走了——可他没有。他依然站在那棵枯树下,白色的斗篷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了纯白的身影上。
鲁斯坦似乎看见兜帽阴影下,有一双眼眸正望着他。那目光很复杂,有困惑,有审视,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然后,那个身影转过身。
轻飘飘的白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又垂落。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转身,斗篷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便消失在了枯树后面的阴影里。
连风声都没有惊动。
鲁斯坦低下头,手臂上的伤口还有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在想——祂为什么来?
不是以雷霆万钧的姿态,不是以神迹降临的方式——而是以一个沉默的、苍白的模样,站在月光下的树下,问了一个让他说不准正确答案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不等待神明的救赎?
鲁斯坦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能让那个人更清楚地去知晓、去理解——让那位藏在风中的神明,去明白蒙德人的选择的意义所在的答案。
他不知道答案,只是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些年轻骑士的议论,想起他们说“风神是不是在看着这儿”时那种欢欣的语气。他想起那阵风每一次恰到好处的转向,想起那些本该死去却活下来的人,想起那些在最后时刻被托住的剑、被偏转的利爪、被救下的命。
神明在看着。
不是高高在上地俯瞰,而是站在风里,站在战场上,站在离他们不过的地方,用一阵风,一点一点拨开死亡。
鲁斯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会让让骑士团配合“风”的方向,但——
不去打扰。
不必让任何人知道祂出现过。
祂不想被看见,那就不去看。
祂想藏在暗处,那就让祂藏着。
只要那阵风还在吹,只要祂还注视着蒙德,就够了。
鲁斯坦拿起绷带,重新包扎了渗血的伤口,这次缠得比之前紧了些,也快了些。缠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守夜的士兵们在防线周围来回走动,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伤员们被安置在营地中央的帐篷里,医疗官还在里面忙碌,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鲁斯坦坐在营火旁,端着杯还剩一丝余温凉透的茶。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鲁斯坦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见过神明了。
风神在战场上。
——祂仍注视着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