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在山间响起。
很轻,很弱,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奇异质感。
那些音符精准地穿过了风雪,落在了黑龙的灵魂上。
温迪轻声开口,唤出了那个名字。
“杜林。”
温迪知道杜林。
他知晓万物的真名,自然也知晓这条龙的来历。
莱茵多特的造物,腐殖层炼金生命,一个从未在现世真正降生的龙形元素。
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灾难——它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当作武器打造的孩子。
一个以为自己在与人们共舞、实际上却在摧毁一切的孩子。
温迪的琴声还在继续。
琴声与名字交织,化作一道无形的力量,穿透了黑龙坚硬的鳞片,穿透了它混沌的意识,直抵它灵魂的最深处。
杜林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听到了歌声。风之歌者的琴声如此真实鲜活,它也一同唱歌,和歌者、和人类一同唱歌,唱它听不懂但觉得非常好听的歌。
它看到了苍青色的龙。美丽的、优雅的、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龙,正展开翅膀,在天空中盘旋。它在和那条龙一起飞,一起追逐云朵,一起俯冲过山巅。
它笑了。
它觉得好开心。
巴巴托斯看着这一幕,翠色的眼眸沉了沉。
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在风中读到了另一个风神的意图——不是杀死,而是安抚。
那家伙在将这条龙的意识拖入幻觉,让它在美梦中失去反抗的能力。
天真。
巴巴托斯这样想,但没有出手。
他只是在空中悬停,握着长枪,注视着那条陷入幻觉的黑龙,和站在雪中拨动琴弦的诗人。
黑色的龙落在了北境的明冠——那座城市里到处是欢笑的人群。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孩子们围着它跑,伸出手想要摸它的鳞片。它看到一个孩子好奇又大胆地伸手还想要摸一摸它的龙角,那个孩子笑得露出了豁口的门牙。
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急促的、近乎欣喜的低吼,朝幻觉中邀请的手扑去——
巴巴托斯侧身避开,长枪横扫,枪尖割裂黑龙的鳞片。
剧毒的血液喷溅。
杜林在半空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它有些迟疑,庞大的身躯翻滚了几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歌者的琴音混杂在风雪里,轻声的、反复的,像一张柔软的网,一层又一层地裹住它的意识,将它拖进一个暖洋洋的、不设防的梦。
龙在梦中游戏,像一只快乐的幼兽,发出含混的低吟,听起来竟像是在歌唱。
巴巴托斯皱了皱眉,重新调整姿态,长枪在手中转了一圈,裹挟着锋利的流风,在黑龙的侧腹撕开一道新的伤口。杜林发出哀鸣,甩动的尾巴把他整个人抽了出去。
风雪忽然静了。
不是因为风停了。恰恰相反,风还在吹——只是风的主人坠下了。
巴巴托斯的视野在摇晃。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短促、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最深处裂开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扯到那道缝隙。右胸的青色痕迹正在蔓延扩散,边缘的金色时之沙像碎星一样闪烁了几下,终究没有拦住那抹青意继续攀爬。
他想稳住身形,但风回应他的触感正变得稀疏。方才还能踩实的流风现在像水面上的碎冰,一踩就散。
坠落发生得很快,风先于他本人意识到了这件事。
雪山的轮廓在视野中旋转,白色的雪、黑色的岩、灰色的天空。
风灌进喉咙,带着刺骨的寒意。
……又是雪山。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对寒冷本能的排斥依然清晰。他想要风接住自己,但被什么阻碍了——是伤口,是流逝的本源,是正不断扩大的青色在一点一点吞没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我讨厌雪山。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