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绮怀提着买来的零碎玩意儿,正要说些应付的话,却见冯掌柜抬手指一指后院,又指着炉瓶香篆,含笑道:“院里那位贵人,只爱这香,烦请姑娘替我送过去。”
卫绮怀一愣,听明白了,这是引荐呢。
那位贵客,怕不就是所谓的合作者吧?
接了香料,她转身向那后院走去。
贵欢楼内别有洞天,假山为屏,青枫为盖,临水建廊,颇有几分风雅意趣。
而这池水环抱之中,又一亭翼然,与连廊隔水相望。
卫绮怀就这样望见了那个人。
亭下那人风神秀逸,此刻正对影独弈。黑白落子之间,绯色海棠纹的衣衫轻轻委地,别有一番慵懒从容的气度。
似是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她侧过脸来,微笑。
对上那双宜嗔宜喜的眼睛,卫绮怀愣了一下。
对方反倒先开口招呼,似乎不怎么意外:“来的果然是卫姐姐。”
卫绮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你……”
秦绍衣怎么在这?
她怎么会是那个合作者?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了这桩生意……
卫绮怀眼前莫名闪过钟如星生辰当日,对方在贵欢楼前驻足的片刻。
也许一切早有端倪。
事到如今,再追问什么已经毫无意义,她只道:“我以为秦家已经离开了。”
“几位姐姐们早已经离开了。”秦绍衣道,“只是我想多收一些这北洲的香料,才逗留了一阵。”
卫绮怀将手中香篆炉瓶交给她:“便是这些?”
“正是。”金炉腾起香云,秦绍衣的面容和声音也在这云雾之中模糊起来,“多事之秋,卫姐姐近来一切还好吗?”
“我现在能站在你面前,难道还不够好?”
秦绍衣笑了笑:“卫姐姐,我是医师,你身上旧伤未愈,瞒不了我。”
她递出一罐精致小巧的药膏。
卫绮怀不打算收:“皮外伤而已,不必浪费你的药了。”
秦绍衣不答,只是抬着手。
那伤真的这么明显吗?是有血腥气还是别的什么?不应该啊。
“……多谢。”卫绮怀无言反思了一下自己,道一声谢,接过药膏,又将话锋转向眼前人,“你也知道正值多事之秋,为何不尽早离开?”
“即便是多事之秋,卫姐姐不也回来了?”秦绍衣反问。
“这不一样。”卫绮怀不假思索道,“我本就是要与她同生共死的,但你没必要趟这一趟浑水。”
真奇怪,进来之前她希望有人接应,可见了那人是秦绍衣,她又希望对方能明哲保身。
秦绍衣沉默片刻,又笑了:“卫姐姐觉得我胡闹?”
胡闹这话说的太重,卫绮怀眉头一皱:“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毕竟只是一个医师。”
秦绍衣倾身,带动那阵香云也尽数向卫绮怀倾泻而来:“卫姐姐既来到这里,就该明白,我还是个商人。”
卫绮怀在这样馥郁的烟气中狠狠眨了眨眼,不明白:“商人又如何?”
“商人逐利。”秦绍衣摩挲着手中的棋子,不疾不徐道,“所以,你尽可以把我想得再卑鄙些——我愿意留在此处,助钟家少主一臂之力,并非因为我有情有义,而是因为有利可图。”
卫绮怀哑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利?”
她怎么忘了,秦绍衣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从来不在她面前遮掩自己的野心、诚实得让人匪夷所思的家伙。
秦绍衣理了理鬓边碎发,笑意掩在袖底:“让我这贵欢楼开得再广一点,算不算?”
这一句,卫绮怀又知道她是在玩笑。若能助钟如星夺权,她能得到的肯定比这多得多。
但如今山雨未来,她免不了对秦绍衣的敏锐感到好奇:“如今战局未定,甚至说,还未开始,你怎么就能看到所谓的有利可图?”还是说,你只是在赌?
黑白棋子一起一落,秦绍衣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独弈:“卫姐姐瞧瞧我这一步棋走得如何?”
“我棋艺平平,分不出高下。”卫绮怀探过身去看,道,“不过你既然问我,想必这一步是藏了什么玄机。”
秦绍衣:“惭愧,什么玄机也没有。”
卫绮怀觑她:“那为何要问我?”
秦绍衣莞尔:“善弈者,通盘无妙手,比起全局,一步棋的高下,并没有那么重要。”
“……看来你已经窥见全局的胜机了,借你吉言。”
虽然卫绮怀不知道她为何对这场战局有如此信心,但无所谓,只要她愿意做钟如星的助力,怎么样都可以。
倘若没有别的变数的话,胜败应当不难分,重中之重的是如何缩短战线,如何减轻伤亡。
想到这里,卫绮怀起身告辞:“我就不叨扰了。你多保重。”
她走出去五步远,秦绍衣的声音忽而遥遥追来:
“说起来,前日等闲山庄来了订单,说是要两坛新酿的临江仙。我正不知道该派何人去送——”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