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年安静了很久,他抬头看了看又忙起来的慕玄砚,悄悄松了口气,只是脸上的热度想要退下去还没有那么快。
他慢慢抬起笔,蘸了蘸墨,在那张纸上一笔一画地又写了一遍“慕”字,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点,虽然还是歪,但至少能看出是个字了。
蘸了蘸墨,他又在慕字旁边写了一个年字。
心里忍不住又和系统说了一句,古人的字真是难写。
系统当然又是一顿夸夸。
慕年安静的开始练字,先是练他的名字,写了满满一张纸,等到他的名字练的算是比较熟练了,又重新拿了一张宣纸,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下了“慕玄砚”三个字。
写完,慕年没忍住悄悄抬头看了慕玄砚一眼。
慕玄砚没有看他,手里的朱笔还在奏折上划着,慕年放心的收回视线,看来是真的不管他。
慕年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把视线收回去之后,慕玄砚嘴角似乎多了一点点弧度,很浅,像雪落进水里,冰雪消融的那一瞬间。
慕年收回目光,低下头,又写了一行慕玄砚的名字。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阳光正好,雪在无声无息的融化,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批奏折,一个练字,偶尔慕玄砚也会伸过手来,把他写歪的字描一下,没有多余的话,慕年就安安静静地看他描,然后继续写。
一个多时辰就这么悄然无声的过去。
慕年已经写满了好几张纸,他写出来的字也从开始能勉强认出来,到后面能一眼认出来。
可以说进步飞速了。
“写的不错。”慕玄砚都难得说了一句。
慕年面上没显出来多少,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写在纸上也难免带出来了几分。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两人写字落下的沙沙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慕玄砚的声音突然响起,很低,很淡。
“往后,陛下可唤我一声皇叔。”
慕年写字的手一下顿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过去,这才想起来,论辈分,慕玄砚确实是他的皇叔,先帝的幼弟,他的长辈,可是这个人杀了原主全家,又把他推上皇位,这样的人……
慕玄砚没有看他,手里的朱笔还在动着。
“叫不叫,随你。”他说,“规矩上是这么论的。”
慕年安静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垂下的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动了动,良久才终于发出了一道声响。
“皇……”
他的声音很轻,很怯,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化开就没了。
“皇叔。”
这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红到了根上,声音又软又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雀儿,试探着叫了第一声。
他还要在慕玄砚眼皮子底下活三年,叫一声皇叔总是不吃亏的。
慕玄砚的笔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慕年都没有察觉,就又继续批奏折了,朱笔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嗯。”
他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语气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慕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一直紧绷的心神也好似放松了些。
傍晚的时候,今日的奏折总算是批完了。
慕玄砚合上最后一本,放到那摞已经批好的奏折最上面,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檐下挂起了灯笼,橘色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御案上铺了一层暖色。
慕年还坐在他身边,手里握着笔,继续在面前的纸上练习写字,两人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张纸,有大有小,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他写得很认真,连慕玄砚停下了都没察觉,低着头,还在一笔一画地继续描着。
慕玄砚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慕年的耳尖还有点红,从刚才那声“皇叔”之后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他感觉到慕玄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写完了。”慕玄砚说。
慕年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张纸,慢慢把笔搁回笔架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指尖蜷着。
慕玄砚站起来,椅子退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响了一下,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侧过头。
“回去歇着,如果觉得身体还有不适,明天可以不用去大殿。”
慕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可是……上朝……”
“你病刚好。”慕玄砚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本王说了算。”
他想到今天上朝时,慕年苍白的小脸,强撑着的身体,连字都认不全呢,少上朝几天也不碍事。
“不过下午要继续来御书房,字,要继续练。”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远去。
福安从外面小跑进来,扶着慕年站起来。
慕年把那几张写满了两人名字的纸折好,揣进袖子里,叠得整整齐齐。
他回到寝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慕年晚膳喝着粥,热粥滚进胃里,暖融融的,他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喝着,脑子里却不禁回想起了御书房里那盏茶、那摞奏折、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喝完粥,洗了澡,慕年把自己塞进被子里,熄灭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了一盏在墙角。
慕年躺在软软的被褥里,翻了个身,可能是昨天睡的太多了,一时间有些睡不着,不禁又想起了慕玄砚今天教他识字的事。
【年年,你不要想太多,或许他只是不放心,想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今天教你识字也只是一时兴起,不过以年年你的天资,想来这个世界的文字很快你就能全部学会了。】
说着说着,系统忍不住又对着慕年一顿夸夸。
慕年打了个哈欠,心里想着,如果只是单纯的想教他识字那还好,反正也只是练练字,他就当学习书法了。
如果是想将他天天放他眼皮子底下看着,那也……太可怕了。
就慕玄砚那张冰块脸,那气场,真要天天面对他,他压力也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