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尚未开口,便有屋外婢子搭话:“九娘妆安,娘子派我来请七娘,道是今日课业尚未完成,还请回屋完成后再来同九娘玩。”
郑明姮“啊啊”叫着从小塌下来,慌里慌张地穿上鞋袜,还来不及与李令仪话别,便冲出屋子一路小跑走了,被煽动的纱织门帘在空中转圜几圈才缓缓落下。
郑明姮一走,小塌空了很多,李令仪索性完全躺在上面,如云鬓发倾泻下来,近九月,窗户斜照的光暮昏昏的,勾起她几番睡意,她伸手从榻边小几上胡乱抽出本书盖在脸上,兀自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屋内已是有些昏暗,李令仪拿开遮在脸上的书,便见香雪有些着急地站在一边,见她醒来,香雪松了口气,忙伺候她穿衣梳发,刚插上最后一根珠簪,郎主屋内的婢子便来催了。
紧赶慢赶来到中屋,绿云引她来到屏风后坐定,奉上一盏茶,“郎主吩咐奴在此处看顾九娘,余下还等郎主面见贵客后再与娘子细谈。”
外间有喧哗声,李令仪循声从屏风后透过一角看去,阿耶坐在上位,下方右手边坐着位魁梧壮硕的蓄髯郎君,看起来似乎有胡人血统,耳垂一侧三个金色小环锒铛作响;再下首位坐着一名年轻郎君,剑眉星目,身姿笔挺,头发在其后梳成高马尾状,神色恭敬间又带着自得的倨傲。
李绪笑道:“谢使君今日来访,某亦是欣喜,你我二人当有十年未见,本该设宴款待,然家中娘子俱往山间祈福,某只能将使君引至客屋,还望谢使莫要嫌弃才是。”
听闻国公府女眷不在,谢晋元神色一僵,似乎有些懊恼,但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盖下去。
“明公说笑,若非明公提携,某岂有今日,承蒙圣诏,圣人命某回京述职,数年未见,公风姿依旧,”谢晋元指着下首的年轻郎君介绍道:“这是某的长子,家中行三,仰赖明公风光,特携之前来拜谒。”
年轻郎君拱手行礼,“陈郡谢氏清昼拜见李公,愿公延如松柏,庆寿无疆。”
屏风后的李令仪听到谢清昼的声音,明朗如玉,带着很泠冽的少年气,忍不住探头向外望去,好巧不巧地撞到谢清昼探过来的眼神,目光如炬,李令仪吓得几乎忘了呼吸,浑身都紧绷起来。战场训练过的郎君目光间带着凌然的杀意,不过一瞬,看到屏风后是位目光呆滞的女娘,谢清昼松懈下来,将目光投向别处。
李令仪有些失神的跌回交椅,浑身冷汗还黏腻地搭在身上,她端起茶盏小口抿着,仿佛这样能缓解内心无名的惧意,中屋外的谈话声还在继续,但她再难提起精神去旁听。
李绪见到谢清昼这般反应,不由得多看他几眼,心下不喜。
话过三巡,谢晋元起身请辞,李绪将人送至府门外,只有两匹朔方骏马在栓马处懒洋洋地吃草,身旁竟没有一个服侍的仆人,李绪适时显示出关怀神色,开口道:“谢使身边怎能没有服侍的仆僮,不若某送三个去使君府中。”
谢晋元摆摆手,乐呵呵地摸着美髯解释道:“某清减惯了,早已不喜身边有人伺候,明公的好意某心领了。”
李绪亦笑,几步靠近谢晋元,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试探道:“谢使此番入京,当真只是为了述职?”
谢晋元神态自若:“自然,圣诏难违。”
李绪望着谢家父子打马离去的背影,脸色沉下,掸了掸衣角,轻“哼”一声回府。
李令仪听到阿耶的脚步声,示意绿云去换一盏清茶,她从屏风后面转过来,看到阿耶坐在一旁沉思,便开口叫他:“阿耶,今日来的到底是哪里的贵客?”
李绪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珠玉堆砌的窈窕女郎,眉宇间染上一丝忧愁,他一想到最疼惜的小女儿未来要议亲婚嫁,心便冽冽地痛,只希望这一天来得越远越好。
“般般,你觉得谢三郎如何,你可欢喜他?”
李令仪冷哼道:“我这般姿容艳绝的女郎,谢三郎只看一眼就挪开目光,想来是他品味不佳,同他也无话可说。”她扯了谎,但的确是不喜谢清昼,因他的目光阴鸷像狼一样,她被吓得发抖。
李绪很满意她的说法,他本就不喜与谢晋元打交道,灵武郡那样远,般般嫁过去只会在那里枯萎。
“谢三郎虽说出身于陈郡谢氏,但不过是旁支,算不得真正的世家,吾家般般,当嫁长安城最好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