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郎,谢玄之、谢清昼!”李令仪几步挪坐到他旁边,怒目而视,她一把扯过谢三郎的宣纸,将其藏于身后,抬头叱道:“我在同你讲话,谢郎还要装听不见到几时?”
她说完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这般近,几乎是面贴着面,气息相融,李令仪瞳孔蓦地颤动,想要离他远些。谢清昼却前倾些许,更加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目光梭巡过李令仪惶然无措的面庞,低声问询道:“李娘子竟不知吗?”
“什么?”她几乎被谢三郎牵着走,反应过来后,羞恼地推开他的胸膛,力度大到让毫无防备的谢清昼差点跌坐在地上。
李令仪冷哼一声,将手中宣纸重新扔回谢清昼怀里,她早憋着一大股气没处发泄,当下也无所顾忌起来。
“我每次同三郎讲话,郎君总是装作戏弄我的样子,是否真的以为我很好欺负?还是你亦觉得我在欲擒故纵,我今日便同你讲清楚,圣旨并不是我向圣人求来的,我也无意同你作夫妻,还望郎君明白。”
不愧是世家精心教养的贵女,即使已愤怒至此,李令仪仍然维持平日风姿,作那个矜贵的永平县主。说是县主,其实食邑已堪比公主,就连圣人最疼爱的小女新平公主成年后封邑也不过四百户。
李令仪怒气冲冲地坐在位子上,感觉身旁的人久久没有动作,她疑心望了一眼。谢清昼就维持被她推倒的姿势跪坐在地上,神情看起来竟然有点落寞。
装成这幅可怜样子给谁看,李令仪腹诽道,她努力不去看身旁的郎君,从箱子里拿出学习用具,一一摆放在桌前。
“我以为李娘子应当知道,”谢清昼缓声道,“因为我的出身,他们并不喜我。我不在乎这个,但这里太冷寂了。从前在灵武,我有许多兄弟,可以酣畅淋漓玩个痛快。可到了天子脚下,圣人宫内,时刻需谨言慎行。”
“可是圣人还是很好说话的,他从未凶过我,”李令仪懵懂道。她这般出身的五姓女,家中又有得宠的后宫娘子,从小被人宠着爱着长大,哪里会懂得皇权的残酷。五姓互相通婚,早已凝成一个庞大的世家体系,甚至可以说是蔑视皇权。
谢清昼一时语塞,他幡然懊悔自己为何要在李令仪面前展露情绪,她这样的娘子如何能懂。两人本不该有任何关系,若不是圣人赐婚,这颗世家明珠又岂会被他握在掌中。但他实是太寂寥了,在这皇亲国戚遍地走的京城,李令仪成他为数不多可以说话的女郎,他们毕竟是未婚夫妻。
谢清昼一贯强势,暂时的示弱让李令仪心中有种没由来的感觉,她决定稍微善良一些,让谢郎明白自己是如此善解人意的女郎。
“谢郎今日可是未等到十二殿下?”李令仪将宣纸妥善铺好,又用朱雀镇纸仔细压住,这才满意地跪坐下来。
“正是,我今日未到卯时便从府邸出发,在皇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未见十二殿下,又害怕误了讲学,紧赶慢赶来到崇文馆,遇上了延光郡主,她很快便走了,到现在也未有人进来,李娘子是第一位。”
延光郡主李滢是当今太子李亨的女儿,广平郡王同父异母的妹妹。生母本是东宫的侍女,承蒙君恩,生下孩子便下红死掉了,李滢则被抱到太子妃那里养育。位比嫡女,又得圣人和太子宠爱,从小便有些骄纵任性,认为李令仪抢夺自己“长安第一贵女”的名号,便一直明里暗里地使绊子。随着杨妃愈加得宠,加之三庶之祸圣人震怒,连太子也不得不避其锋芒,这才减少了针锋相对的次数。
“郎君刚来到长安城,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李令仪转个方向,身子朝向谢清昼,慢条斯理地同他解释道:“三年前圣人下旨修建十王府,所有皇子都搬迁到府中居住,十王府戒备森严,外有金吾卫日夜把守。郎君日后还是直接在崇文馆等十二殿下便好。”
谢清昼亦把身体向李令仪挪过几分,看起来像是二人在窃窃私语:“多谢李娘子告知,只是不知十二殿下是怎样的人?”
听到十二殿下,李令仪整张脸都变得鲜活起来,唇畔更是带上极明显的笑意,艳若桃李,光华流转,谢清昼一时竟看痴了。
“十二殿下是极好的人,虽有些寡言少语,但待我很好,又没有皇室的架子,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定第一时间想到我。我待他如同亲阿兄一般。”
谢清昼回过神来,很不自然地移过视线,耳畔薄红如绯。他听到廊下有脚步声,警惕望去,却见延光郡主去而复返。
李滢见他二人这般亲密,差点抑制不住眼里的幸灾乐祸,讥笑道:“李令仪,我还未恭喜你,觅得如此的‘好’郎君。看来你与谢三郎当真是情深似海,定会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