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弦思伸手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李令仪有些害怕看她隆起肚皮，她伸手小心扶住崔弦思的细腰，引她在小塌边坐定，这才拿起一旁小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上好的蒙山春露，温度亦适宜可口，想来崔弦思今日是早有预谋与她相见。

“我知阿姊与广平王殿下互生嫌隙，便想着为你气气他，阿姊畅快了就好，”李令仪半个身子都趴在小几上，露出盈盈秋水般的懵懂眼眸，她亦浅笑，伸手覆在崔弦思小腹上，感受生命原始细微的跃动。

“阿姊信中说与广平王大闹一场，几乎声嘶力竭，到了即刻和离的地步。几月未得阿姊消息，再听闻时便是广平王妃有娠，我以为阿姊与殿下已重修旧好，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重修旧好，呵，”崔弦思苦笑，眼翼扇动如蝶，“般般，我与李俶已破镜难圆，徒留一地碎隙。腹中子亦是他强逼得来，他不喜我，却要装作极爱重的样子。我从前尚能忍耐，如今却不知是否是年岁渐长，再无法忍受这般似鬼非人的活法。”

崔弦思双目空洞，捧着茶盏的手却在颤抖。

“可我如今又能如何，历代没有郡王妃和离的先例，况李俶绝不会同意的。他的爱妾沈侧妃惊惧小产，他却将罪名扣在我身，传出骄纵善妒的名声。李俶是皇长孙，膝下又早有沈氏为其诞育长子笤郎，若我真离开王府，邈儿和偲儿又该如何？”

李令仪心中极难受，除却亲阿姊李令云，她最喜崔弦思。崔弦思年长她八九岁，在李令仪眼中几乎是无所不能。无论是马球和蹴鞠，亦或是投壶和行令，整个长安无人能敌过她，那样明丽鲜颜的世家女，无数人家争先恐后上门说亲，甚至到了门庭若市的程度，世人称之“崔女一笑蔑公卿”。直到如今，双十年华，鬓边却早已暗生华发。

她感到腹中孩子轻轻踢了一脚，好像听懂了想要安慰娘亲，崔弦思破涕转笑，轻轻摸了摸腹部，声音坚定。

“这是我一人的孩子，我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欺辱的机会。李俶伪善，我便要一一撕去他伪装。”

“如此才是我认识的阿姊，若有需要我的地方，阿姊尽管开口。”李令仪兴致高昂，她如此心善，看到崔弦思在火海中受苦，便想尽可能帮她。

崔弦思眼中飞快闪过愧疚，再看时却已是眼含热泪，唇边一抹苦涩笑意。

“般般，若不是走投无路，我如何也开不了口。我已亏欠姨丈许多，实在是、实在是……”

她如何也说不下去，泪滚珠一般落下，李令仪忙递上随身携带的手帕，她轻道一声谢，强撑着整理仪容。

“阿姊，你便同我说吧，让我至少能帮到你一点！”李令仪拉着崔弦思衣角，恳切哀求。

崔弦思抽着气，从袖中暗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将它递给李令仪，掩面低声道：“经过几月缜密观察，这里就是李俶整夜狎妓的秘密据点。”

“阿姊，你确信消息准确无误？”李令仪大骇，虽说社会风气上士族狎妓已成常态，但广平王一贯以深情著称，更加上洁身自好，引得圣人大加赞赏。

“自然，近一月李俶几乎整夜未归，回来后倒头就睡，气血虚服，身上还带着脂粉香气，若不是狎妓，实难有第二种说法。我遣人跟数回才找到这个地方，周围几户人家都搬走了，四处通达，时常有容色惑人的妓子登门，过几个时辰后又自行离开。”

李令仪紧攥手中信条，似有千斤重。她呐呐想开口，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般般，我要你将它交给临远阿兄，但你万不可直接告诉他，需用一些理由遮掩一番，如此才能进行下去。”

“我该如何开口？”李令仪完全跟着崔弦思的思绪走了，她怀一颗赤诚心，从未怀疑崔弦思的真实意图。

崔弦思似乎早有准备：“就对他说，你买了一处院子作消遣，屋主欺你年少独身，携款却未给你地契，明晚就要跑路，还请阿兄帮忙。”

李令仪点头，像怀揣绝世机密般将信条小心藏入袖中，她郑重同崔弦思表示：“阿姊，你且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完成的。”

崔弦思露出一个极难堪的笑，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李令仪，只能眼神瞥向别处。

殿内匆匆跑来一名锦衣女奴，急声道：“殿下，十二殿下和谢三郎好像在崇文馆内打起来了。”

李令仪听闻，忙翻身下榻，等不及后面众人扶崔弦思，欲先一步过去探个究竟，她不明白李璲和谢清昼怎么会打起来。

“般般，”崔弦思在身后叫住她，她回头望去，半面霞光如血，“赐婚事利弊参半，我的婚姻已然覆水难收，但我望你婚事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