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七十四
光和佐为说了一声后,光就换下了和服,穿上平时的5号运动装,紧接着光就穿上金色的羽绒服出门走在大街上,去往亮说的那家烤肉店。
其实,在光看来,和高永夏的正式交流,是从现在才开始的。从前北斗杯的事情,光还没正式向高永夏道歉过……可是,这么久远的事了……
“不,和久不久远没关系,我当时误会了,其实我也应该向塔矢亮道歉,在北斗杯上,他也想和高永夏对局的……”光自言自语着。
光握紧了金色羽绒服口袋的折扇,还有佐为送的胜利御守。
愧疚,是光成年后常常经历的心情。对佐为感到愧疚,对塔矢亮感到愧疚,对高永夏感到愧疚……
佐为说过:“你不必对我感到抱歉”,但是经历过失去的光,在佐为回来后慢慢克服自身千丝万缕的慌乱和不安全感,光觉得他成长了,但他依然没有办法很好地摆脱掉情绪的起伏。
——事隔多年,我还有必要旧事重提吗?
经过银座的时候,有一位街头芭蕾舞者正随古典乐翩然起舞。她用单脚在雪地直立起来转圈。白纱裙摆让落在她身上的雪花都飞扬起来,在夜色里点点闪耀着。
光正好经过人群,听到了人们对芭蕾舞者的喝彩声,光也不由驻足了一秒,欣赏舞蹈,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我的心,就像在跳一支没有止境的、悲伤的旋舞。
光忽然想到了这个比喻,想到了亮和佐为。
与现在的佐为跳舞,是仰望神明与烈日,心怀虔诚,甘愿被那光芒灼痛;和现在的塔矢亮跳舞,就像追逐着星辰、追逐着理想的对手,也追逐着那个曾经拥有无限自信与勇气的自己。
——人,为什么会永不停歇地旋转着起舞呢?
光一边向电车的方向走,一边看着眼前纷纷落下的雪。
车辆川流不息,雪落在马路上,把一切泥泞都覆盖上了一层神圣而静谧的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往的伤痕都被抚平。
最难的就是要处理发生在过去不曾释怀的心情。这些过去的心情,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悄悄被埋葬和遗忘,还是会压抑的更深呢?
***
电车开动在寒冷的雪夜里,发出尖锐的轰鸣声。
站在了摇晃的电车车厢里,光发了一会儿呆,雾蒙蒙的车厢门映出自己的面孔。
这是一张成年男生的面孔,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琥珀色的眼睛神采奕奕,却也多了一些沉稳的气息。
可是,光好像从那张面孔中,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
十五岁的进藤光,经历了和佐为分开的剧痛,在北斗杯的赛场上,抢了亮的大将和高永夏对局,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猎豹。
——如果十九岁的我,对北斗杯时的我说,其实温柔、缓慢、承认人性的软弱,才是最强大的力量,会被那时候的我嗤之以鼻吗?
光望着车厢里自己的倒影感慨着。他又拿出手机,拨通了佐为的号码。
佐为大概在和别人下棋,等了好一阵,光都想挂掉了,佐为才接起来。
“喂?小光?”佐为在手机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似乎没想到光和自己刚分开,又会打电话过来。
“你回日本队的会议室了?”光问。
“嗯,我和吉川九段、桑原本因坊在复盘。”佐为说。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光早就想到了,“那回家再说吧。”
“不,你继续啊,我和两位老师都说了一声了,现在走到了会议室外面。小光,你发生什么事了吗?”佐为很关心。
光就直截了当地问:
“你觉得……我应该向高永夏郑重道歉一次吗?为了四年前的误会。我看现在,高永夏在你面前那么谦虚,我就更愧疚了。但是……在那家伙面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平时那么嚣张,道歉显得我很没有尊严似的、很软弱。我不想面对这样的情景,面对这样软弱的自己。”
光一口气说完这一大堆,自己也觉得惊讶。
光居然能这么诚实地承认这些细腻的心事,大概是因为,听的人是佐为吧。
佐为,他就像水一样,充满了智慧,能够包容下光种种恣肆流淌的情绪。
佐为沉默了一会儿:“……小光,我觉得你能提出主动请高永夏聚餐,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你想通过道歉,来让自己彻底放下这件事,我觉得那是很好的。何况,道歉,就真的说明你软弱了吗?我反而觉得你很勇敢。”
“是啊,道歉,是为了让我自己彻底放下这件事。”光小声重复,“道歉其实是勇敢的。”
光曾向佐为和塔矢亮道过歉,并都在他们充满爱意的回应中获得了成长。但是,高永夏?或许和高永夏还不熟悉,光不太确定。
“小光,我在想,或许高永夏目前想要的,不仅仅是你的道歉。”佐为又慢慢地说,“在备战的时候,我和高永夏下过几盘棋,我们谈论过你。高永夏说你和塔矢亮不相上下,与他势均力敌,而十六强比赛的棋局证实了这点。所以,无论如何,你在他心目中都是厉害的强者了。”
“是啦,我是打赢了这一局,那你觉得,他想要些什么?”和佐为稍微聊了一下,光内心就舒服了很多。佐为就有这种魔力。
“或许,高永夏和从前小亮想要的一样,想要多一些与劲敌之间的交流,希望听到你对你围棋的看法,从而精进他自己。”佐为的声音柔和如初雪,“就像,我不时也会和他分享对江户旧谱的感悟那样。他会很喜欢听的。”
“我和高永夏、塔矢亮,大家对围棋的理解都很不同。围棋又没有固定的答案,有成千上百种解法。生活也是这样吧。”光笑笑,松开了口袋里的折扇。
光望向车窗外流转的灯河,语气变得坚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你,佐为。”
“加油,和高永夏之间的关系,你会处理好的。我对你有信心。”佐为一如既往地给光打气。
***
很快就到了那家赤坂的“炭火苑”烤肉店。它是一座典型的二层町屋,深灰色的瓦顶覆着一层厚重的雪,如同盖了一床素净的棉被。屋檐下,一串古朴的提灯在寒风中摇曳,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雪地里排满了过来吃饭的食客们。他们耐心地等候着,食客们裹紧衣领,踩着脚取暖。
光踩着雪拾级而上,人还没到,烤肉的焦香已混着冷风远远飘来,瞬间将他心头那些细腻的思绪吹得一干二净。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大快朵颐更重要的事了。
“哇!好香好香啊!”光迫不及待地跑了进去,掀开布帘,很有元气地对服务生说,“我一个姓塔矢的朋友订座了!四个人!”
走到走廊最尽头的亭子里,雪落在红色的屋檐上,亭中餐桌烤肉架正冒着袅袅白烟,黑猪肉在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炭火中溅起细小的火星。
塔矢亮、高永夏、洪秀英都坐在亭子里,围坐在烤肉炉旁边。区别于平时在棋盘前气势汹汹的模样,他们三人都戴着围裙,一边拿夹子烤肉,一边聊天。
纯白大雪纷飞,映照着亭子里猩红色的火炉,三人围炉而坐,就像一幅典雅的画作。
光要走进亭子里的时候,就听到洪秀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来:“有了藤原老师,进藤现在和以前真不一样。”
“时啊,进藤整个人都不同了。从下围棋的风格,到他说话的方式,和多年前差别太大了。”高永夏有感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