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批身披黑袍的魂师像是等候多时，教皇话音刚落，他们便踏上比赛台，呈半圆形队伍包围史莱克学院，圆心正是严凌霄。几乎是条件反射，史莱克学院的所有人都挡在了严凌霄身前。

“我听不懂教皇座下是何意。”严凌霄红色的眼眸直视高台上的众人，姿态坦然无畏。

裁决长老鬼斗罗呵笑出声，他的声音虚无茫茫如幽魂，恰如其封号“鬼”：“不必狡辩，我们自然握有能够证明你身份的证据……

“一六四一年十一月，你化名赤刃，在巴拉克王国索托城大斗魂场以魂尊实力开始参加生死斗，彼时你应该刚进入魂尊境界不久，杀死魂宗对手都很艰难。然而，一六四二年四月到一六四三年四月期间，你游历两大帝国边界，在一年的时间内，魂力飙升至魂宗。当你于一六四三年回到索托城大斗魂场，你已经可以轻松杀死两名魂王，并获得了大斗魂场生死斗区的银斗魂徽章。

“现在是一六四五年，站在这里的你已经是魂王……如果你不是邪魂师，不知你是否可以分享你一年增长十级魂力的诀窍呢？”

另一位裁决长老菊斗罗轻笑，道：“当然，修炼魂力是每个人的秘密，也许你是服下了什么天材地宝，魂力增长速度才如此之快……但是，诸位请看。”

他抬臂抛出一枚蓝色球状魂导器，魂导器在半空中受他魂力控制、悬浮固定。随着魂导器上光芒一闪，一面浅淡魂力光幕浮现在所有人眼前。光幕上是一片火海与倒塌的竹屋。没有声音传出，但是满屏的血液、断肢，无一不告知众人其中展示的是完全一面倒的屠杀的余景，鼻间似乎都随之充盈铁锈味与粗糙的黑灰。血腥残忍的画面让一些没怎么见过血的魂师忍不住扭过头，不忍再看。

光幕闪烁几下，一道高瘦人影突然出现在已经死寂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惨景之中。他走了几步后，蹲下身，用一柄匕首割开了一具尸体的喉咙。魂导器记录的画面的正中央就是他的脸。

黑色长卷发，红色的、野兽般的眼睛，过于苍白的皮肤，柔和的脸庞。半空中的脸与地面上的凌霄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蓝球魂导器放映完记录的景象，下一秒便破碎，化为半空中的点点蓝光碎屑。天水学院的观战席似乎因此传出一点动静，却也在瞬间被压制、平息。所有魂师家族都在屏息等待此事的发展，他们清楚，武魂殿敢在如此场合下公布此事，便是不容任何人捣乱或质疑。

除非另外两大势力之一愿意出言制止。

“如果物证不够，我们也有人证。”菊斗罗道，“把人带上来。”

两名红衣主教押着一个男人出现在赛台下。他们一步步登上台阶，站定在黑袍魂师之后。

众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两名红衣主教之间的男人身上。这个被两名红衣主教拘禁而来的男人身材高大但形容憔悴、衣着狼狈，金发蓝眼，左膝以下空无一物。

严凌霄与瑟缩着抬头的男人对视。

他是曾属于古一苇小队成员的乌里恩。见到他，严凌霄不算意外，红色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地隔着人群望着对方。乌里恩眼睫一颤，躲开了他的视线。

一名红衣主教道：“说出你的名字与经历。”

“我叫乌里恩，来自星罗帝国星耀公国乌家，于一日离家出走后，成为活跃于天斗帝国境内的奴隶贩子……我是在一六四三年十月遇见的这个青年。当时，他自称名为罗运，二十五岁，武魂为双刀，四十三级魂力。他戴着面具，声音也和后来的不一样。

“直到一六四四年一月，在一次战斗中，他的面具被打落。他露出脸后，我很疑惑他的年纪，他又说他十八岁。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魂导器中的事……当时是一六四四年四月，我们一伙人在康兰托山的一座山寨中暂时休憩，他离开一夜后，回来时，他身边多了三个人……然后，就发生了魂导器中记录的事。我的腿也是在这场战斗中断掉的。”

严凌霄冷嗤一声。

“既然我是如此穷凶极恶的人，你为什么还活着？我是魂宗时，连魂王都能杀死，你一个强攻系主防御的魂宗凭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凭你是逃兵吗，乌里恩？”严凌霄道，咬字清晰，语速平缓，“星耀公国的贵族逃兵一旦被发现并确认身份，在法律上讲是该斩立决、以儆效尤的。不然，你也不会只敢在天斗帝国克明达王国的蒙莱姆城定居，却连家都不敢回。

“既然主教大人让你讲你的经历，你怎么不说说我们一六四三年十月在寒水城的见闻？”严凌霄的声音陡然森冷，讽刺道，“魂师受商人雇佣、制造雪崩，害无数村庄家毁人亡。奴隶贩子趁机买卖了多少平民，又有多少势力参与此事……你怎么不说啊？！那些魂师的家徽……你不会像忘记你的腿究竟是因何而断一样，全部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乌里恩冷汗涔涔：“我、”

“啪。”

菊斗罗含笑合掌，一股只针对乌里恩一人的魂力让他立即噤声。乌里恩的身体瞬间瘫软，全靠两名红衣主教的支撑才没有当即倒在地上。

“啊啦，你们好像跑题了呢。”菊斗罗语调轻佻，金色眼睛中是视严凌霄如蝼蚁的傲慢，“既然你不认，那么，看到这个，你又有何话说呢？”

再次被武魂殿展示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具被吸干血液的干瘪尸体。从它那已经枯萎干瘦得不成人形的脸上，勉强能看出它属于三天前还和史莱克学院战斗的空啸蝙蝠魂宗、巫苍业。

他的腹部有一个曾经贯穿身体的伤口的伤疤，疤痕漆黑，宛如烧伤。

“昨日，巫苍业下场后，治疗魂师暂时治好了他，只是，一晚过去，武魂殿学院的老师敲开他的房门，只看见了他的尸体。他没有参加晚上的第三场比赛，他唯一的伤口就来自于你在比赛场上对他使用的三个魂环魂技。

“两个人证、一个物证在此，你还要继续狡辩吗？”

他话音刚落，属于封号斗罗的威压骤然降临。菊斗罗的锋锐魂力几乎是瞬间割破了严凌霄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皮表鲜血淋漓。严凌霄呼吸都像是在吞入一把把小刀，身体沉重得连指尖、嘴唇都动不了一点。

菊斗罗在强迫他跪下。

严凌霄全身的骨头都在重压之下咯吱作响，骨缝之中发出山谷狭隙的呼啸、宛如刀割。为了抵抗这股压力，他不得不释放武魂，黑色双刀的双刃刀锋插入地面，刀柄上的兽瞳闪烁着冰冷的红光。见严凌霄沉默不语、不肯认罪，菊斗罗便接着增加魂力威压。他针对的不只是严凌霄，还有马上就要暴起的黄金铁三角！

六十级、六十五级、七十级……

唐三一把握住了严凌霄攥紧的拳头。他的右手因为触碰到本来不针对自己的封号斗罗的魂力而霎时扭曲、爆血，但他没有丝毫停顿，玄天功源源不断地输入严凌霄体内，替他分担魂力压力。他释放武魂，蓝银草暴长，像护卫、像囚笼似地环绕二人，如在水中飘荡一般，用一种奇妙的频率卸开魂力。

“九宝转出有琉璃。九宝有名，三曰：魂。”

“四曰：防。”

四道九彩光芒自宁荣荣手中武魂发出，各分两道窜入唐三和严凌霄身体。

“哦？真是好一对情深意切的情侣，真是好让人感动落泪的同伴情。”菊斗罗轻笑，没有一点吝啬，将同样的压力施加在唐三身上。

蓝银草根根粉碎，唐三一咬牙，昊天锤释放。天下第一强攻系器武魂自带的厚重气息勉强阻挡了一点封号斗罗的威压，但这个武魂毕竟没有魂环，威力不够，更别说自重几乎要拖累得唐三直接跪下。

曾暗中招揽严凌霄和唐三的天斗帝国皇太子雪清河似是看不下去了。他迈出几步，拱手行礼，道：“请息怒，菊冕下。我以为，此事另有蹊跷，巫苍业身上的伤不像是单纯的血流而亡，而是毒。

“不如请、”

“唳——！”

一声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的鸟类啼鸣响彻比赛场，打断并掩盖了雪清河的提议。严凌霄猛地甩开唐三的手，他体内高音无息运转到极限，眼睛充血，抬手接住了一团自空中掉落的血红物体。一只白中坠红的、巴掌大小的燕子站上他的右肩、甩身，挂在羽毛末端的鲜血溅上严凌霄的半张脸，露出纯白的、在阳光照耀下五彩斑斓的身体。

白翎兀自梳理自己的羽毛。她不再收敛自己的魂兽气息。万年魂兽的威压一释放，在座魂师不由惊呼：“万年魂兽怎么会出现在武魂城？”

为什么它表现得像是完全听从凌霄命令的模样？他能够驯养魂兽？

还有一部分人的目光集中在严凌霄左手中的血红上。

那是一颗人类的心脏。来源是……

两名红衣主教手中的乌里恩。

金发男人胸口已经破开一个大洞，血液喷溅上前方和左右几人，在他脚下迅速地汇成一个血泊。显然，那只突然出现的万年魂兽是在凌霄的控制下破开了他的胸腔，硬生生从这名魂宗的身体里夺走了他的心脏。小型鸟型魂兽的速度太快，它的天赋魂技可能和隐匿有关，两名红衣主教居然直到那颗心脏落到严凌霄手里才发现它的踪迹。

雪清河震惊地望向严凌霄，黑发魂王没有给他一个眼神，慢慢地、慢慢地，捏爆了手中还在跳动的心脏。

血肉溅上严凌霄的脸，血点和肉块点缀在他赤红欲滴的眼睛的周围，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苍白如死人的脸上因为无法承受封号斗罗的魂力压制而七窍流血，让他本就散发不详气息的脸更加阴翳诡异，像是随时择人而噬的野兽，或者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乌里恩。”严凌霄道，“我会杀了你的吊坠上的那个女人。你先下去等她吧。”

乌里恩开始溃散的眼睛突然回神，他即便已经像是一滩烂泥，也挣扎着朝严凌霄蠕动、伸出手。

“……对，不起……不要……她……”

乌里恩再发不出声音。他死了，眼睛还盯着严凌霄的方向，死不瞑目。

“看来，凌霄拒绝了你的好意呢。”教皇的声音在雪清河耳边响起。雪清河看了她一眼，无声地退回至原位。这个对话只有她们两人听见。

“敢在教皇座下面前杀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嗜血天性，邪魂师，你还不束手就擒！”那批黑袍魂师中的一人喊道。他们释放武魂、亮出魂环。白、黄、紫、黑，多到几乎无法数清的魂环让人目眩神迷。魂帝、魂圣，他们之中甚至有魂斗罗。

黑袍魂师厉声质问：“你们挡在邪魂师身前，是要与他为伍吗？”

“什么狗屁邪魂师，本少只知道，他是我兄弟！”戴沐白额心亮起莹白图案，武魂附体，邪眸中冷光刺目。面对十数名比自己等级高的魂师，他毫不畏惧，四枚魂环在身边规律徘徊。他身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白金色魂力雾气，像云像烟似地向后飞舞，若隐若现地护住所有同伴。这雾气一出现，史莱克选手们身上的压力一轻，居然再感受不到来自对面的威压。

宁荣荣手中九宝琉璃塔光彩流转，斑斓彩光铺上她的脸庞，无端透出一股英气与雍容：“如果他真是邪魂师，他的魂力等级此时为何不涨？如果他真是邪魂师，为何不早对我们几人下手？”她淡淡吐出几个字，紫色眼眸冷若无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史莱克其余几人没有开口，但他们全部武魂附体，用动作和表情表明自己的态度。

星罗帝国皇室，七宝琉璃宗。雪清河居高临下地望着比赛场中的几人。他脑中还回荡着严凌霄的举动。他之前都未反抗，直到雪清河即将念出毒斗罗之名时才动手、杀死乌里恩，完全置自己未来于不顾。严凌霄不清楚他是在帮他吗？

……或许，他是太过清楚了。可是，雪清河曾经亲自招揽他和唐三，更是表露过自己对武魂殿的敌意。严凌霄不应该怀疑、更不可能真正了解“雪清河”与武魂殿的关系……

就在此时，雪清河察觉到一点寒意。距离太近了，他甚至只来得及侧过头。

比他更快的是护卫宁风致的剑斗罗尘心，九枚魂环显现，剑气散出，却有一条黑影自波荡且锋锐的剑气大阵中闪出，身后带着无数同形血影扑向雪清河。

两条人影自偏僻处出现，他们身上全部漂浮着九枚魂环，试图将雪清河自兽口中救下。然而，又有两条血影挡住了他们，他们根本无法脱身！

“轰——！！”

不过一眨眼、一刹那，本高居于最高平台上的雪清河被一头通体全黑、颈部环红的狼型魂兽扑咬在比赛台和观战席之间的空地上。这不是最让人震惊的，真正让人目瞪的，是飞散烟尘之中、雪清河展现出来的武魂与魂环。

三对雪白羽翼前端防御被破，六枚魂环在他周身环绕，一枚万年魂环闪烁，一柄金色火焰长剑勉力隔开黑狼的血口。黑狼身上闪烁着铁灰色光芒，居然没有受到这个万年魂技的一点伤害；它的眼中闪过黑光，雪清河双眼突然渗血，口中呕出一口血液。下一秒，虽然只是一瞬，但雪清河的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