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是外人,有何不可?”
不知为何,严凌霄沉默了一会儿。唐三也没接着说话,配好的药放到一边,将桌子上排开的暗器一一拿过来抹药、归纳,放在靠近照明提灯的地方烘干,或者直接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
当唐三收尾、整理桌面时,严凌霄重新开口了:“我似乎没有送过你什么。”他一一举例,“未语心、明月斜光、水云回,你的暗器和毒药,阴阳共蒂莲……相比之下,我这个恋人好像不太合格。”
“嗯?这种事情无所谓吧。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了。”说完,唐三迟来地感到些许不好意思,他想了想,“而且我还挺喜欢这种……情况的?你身上留有和我有关的事物,不好吗?非要说的话,明月斜光也不是我送的吧,它本来不是你的‘废物’么。”
严凌霄晃了下手:“死物,活物。我家起名就这样。”
唐三笑笑:“所以,严格来说,我送你的东西其实也没几个吧?把以前你寄给我的礼盒算上,你送我的更多才对。”
严凌霄眨了眨眼。他拖着椅子滑到唐三身边,地板和椅腿底面用力摩擦发出让人耳朵发麻的震响。严凌霄抱住唐三的腰,右脸脸颊也贴上唐三腹部,没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
头顶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眼前是唐三放手抬手的画面,应该是他在擦手。接着,他人手掌的温度和重量轻轻落在头顶,然后是规律的抚摸,会让人感觉自己正被他人所珍重,也会让人难以遏制地想沉溺于这种温柔和稳定中。
“……小三,我想……”严凌霄的声音隐没在腰间布料中,但唐三听清了那个动词。
唐三的手一顿,犹疑道:“现在?在这里?”
装有壁炉的房间传来一声巨大的关门声,足以说明砸门“人”的愤怒。让血契伙伴大发脾气的严凌霄好似没听见那一声巨响:“白翎听不见了。或者你和我声音小点。”
倒不是这个问题。而且不如说白翎已经知道了吧。
“回房间后我帮你……出来?”唐三小声道。
严凌霄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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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起,严凌霄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有沉重得近乎带着鼻音的呼吸。
“……够了,小三。”严凌霄深深吐出一口气,嗓音喑哑。
唐三听话地站起,由于严凌霄坐在桌子上、比他矮一点而略略俯下身。他的右手轻柔地覆上严凌霄撕破油布的左手,啄吻恋人的嘴唇和眼下,轻声问:“怎么哭了?是不舒服吗?”
严凌霄眼睫颤了颤,配合地转脸,让他吻走自己的眼泪。
“……好喜欢你。”严凌霄低喃,眉眼垂下,被眼泪打湿的脸貌似乖顺委屈地蹭了蹭唐三同样带着水痕的脸颊。
唐三呼吸一滞,萦绕心头的、“报复回来”的微妙恶意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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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上的高热粗糙的手心,手下是隔着一层布料的、随着吐息和控制而柔软或硬实的胸膛,仿佛连严凌霄的呼吸、心脏乃至性命和一切情绪都掌控在自己一掌之中,因自己而动。
一切感官和思维都被过热的温度和过于激烈沸腾的欲望打乱了。唐三无法分清自己是在主动进入严凌霄,还是被对方操控着吞吃进腹;他想好好对待自己的恋人、自己的未婚夫,他应当尊重且善待对方,然而他们现在正在做只会让人觉得“与之相反”的事情;他应该当一个值得亲朋好友、恋人长辈信赖倚靠的“唐三”,可他现在却想看见严凌霄露出更多因自己而狼狈的、凌乱的、甚至是变化破碎的模样。
混乱到失控的地步。唐三不喜欢这种感觉,却一次次被拉下、拽入这个深渊,清醒着沉沦。
“小三、哈……唔、喜欢……嗯……”即便被唐□□复用最直接的吻打断话语,严凌霄像是不知疲倦,嘴唇开合间吐出的都是让唐三开始对自己感到恐惧的词汇。
只是喜欢就足够吗?只是此时温存中的爱语就足够吗?你对我展露一切,我是否能向你索求更多?
那双总是淡然讽刺的眼里只有他、只能看见他,即便是洇出泪也依旧望着他。血色中的人变形扭曲,丑陋贪婪得他自己都不敢再看一眼,严凌霄却能一刻不停地对这样的他说出“喜欢”。
那些没有连成完整一句话的词句连起来,是祝福、是喜悦,在这一刻也像是诅咒,像剖开自己心腹的利刃,将一切干净的、肮脏的、讨人喜欢的、惹人生厌的自己全部摊开暴露在血色眼眸的注视之中。
究竟是谁承载了谁的欲望和冲动?习以为常的默认在倒错,貌似顺应了无形的规则,主导权实际并不完全被进攻者把握。无论他做出什么行动都像是被人看在眼底、全部都在其掌握之中。就算对方是带着好意、爱意,也像是食虫植物的引诱腐蚀温床、捕猎者精心布置的细密大网,本质是侵犯、占有和吞噬。
唐三想躲起来,想在自己暴露更多阴暗前平息一切。然而,除了严凌霄的怀抱,他无处可去。他被欢迎着、陷入柔软泥泞的困境。
餐厅中终于只剩微不可察的呼吸。片刻后,本来揽着他肩膀的手离开,捧起他的脸,他们额头相抵。严凌霄的大拇指划过他的脸颊,冰凉、温热、细润、粗糙。未语心牢牢地待在严凌霄的无名指上。
“怎么哭了?”严凌霄的唇落在唐三湿凉的脸颊上,似吻似摩挲,像同种动物或魂兽之间表达亲昵安抚的动作,也像一些魂兽估算勾勒猎物体型时的举动,“还是上下一起哭。”
“……你故意的。”唐三说话都带着让人怜惜的鼻音,浮起波澜的蓝色映进严凌霄眼底,“你知道我抵抗不了你说的这些话……”
严凌霄啄吻着他,道:“我说过,我喜欢你的一切,小三。”他轻声抱怨,“我说了那么多句‘我喜欢你’,你怎么都不回应我?”
唐三喉结滚了滚,严凌霄却在他开口前按住他的嘴唇,揶揄道:“我不要需要自己讨要才得来的‘喜欢’。”
唐三掀起湿润的眼帘,看着他,启唇轻轻叼住他的大拇指指尖,舌尖温柔地点过还带着自己眼泪的指腹。唐三卷走他指上所有咸苦,才重新开口:“不是你讨要来的。是我本来就应该和你说的。
“我喜欢你,凌霄。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闻言,严凌霄像是愣住了,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他说道:“像现在这个样子?”
“……”
严凌霄低低笑了一声:“下次试试厨房?或者壁炉前?”
“……你想都别想。”
“你的极限就在这里?”严凌霄面露惋惜,汗水打湿他的额发,散乱地黏在他的脸上,形容算得上和狼狈沾边,他却笑着看着唐三,血眸明亮、甚至灼热,让唐三的心脏乱了一拍,“你想都别想,小三。”
唐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把脸埋进他的颈间、不说话。严凌霄也没再开口,抱着他,感受怀中属于他的恋人、爱人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唐三低声道:“我帮你洗?”
“不用,我自己也行。需要的话我会来找你的。”严凌霄道,“你收拾餐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