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想死吗?”严凌霄问道。
“……啊?”啃羊排的严旒迷茫扭头。父子二人正并排坐在他们家树屋外的树枝上吃饭,黄昏化作原型单独享用一盘水果、花蜜和腐肉。
这栋树屋不是他们家唯一的住处。严凌霄六岁和猎风玄鸟、猎空建立血契后身体变好,他又对什么都好奇,严旒便陪他在迷踪谷的各个地方共同打造了房子:树下平屋、树屋、溪边竹楼、山壁洞穴等等应有尽有,可随心情和季节天气随时更换休息的地方。
今天是严凌霄随严深林和严伊玟从谷外回来的第二天,严旒去族里食库翻了半扇羊排来烤,严凌霄觉得白天天气不错、傍晚落霞估计会很好看,便提议一家人去树上吃晚餐。凭他们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在几十米的高空树枝上吃饭不过尔尔,严旒欣然答应。
此时他们一家只有猎空不在。猎风玄鸟更喜欢和咽血魔狼夜奔一起活跃在死亡大峡谷亲自捕猎和建巢,有一头十万年魂兽陪伴他,严凌霄就任他去了。
严旒放下手里的羊排,无奈道:“你怎么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吃饭呢。
严凌霄磨蹭着撕羊排上的肉:“为什么当初是你去进行修罗祭司考核,不是我爸?”他顿了顿,“或者为什么不是别的叔叔阿姨?就因为你们两个是双胞胎?”
修罗神和罗刹神同为杀神,二者相生相杀相伴,在人类的观念里便如同双胞胎。
严旒和严旗的父母都是武魂为正邪逐明的严家人。他们的母亲生他们时心悸血崩、当场猝死,族里医师甚至差点没能救下他们两个;两人的父亲则是在他们两岁时遗憾死在了猎取魂环的过程中。
族里人数不多,生下孩子后都是混养,他们两个在同年诞生婴儿的顺序里排第六和第七,杀神神殿上空又飘扬着红色旌旗,他们的父亲便给双胞胎儿子取名为含义相近的“旒”和“旗”。严旒称严深林为十三,也是因为她是和他们一年出生的孩子中的第十三个、也是最小的那个。
“我是哥哥啊,而且我的先天魂力更高,自然应当由我来试。”严旒理所当然道,“你爸先天魂力六级,我可是七级。至于当祭司……我族考核失败的话也没什么惩罚,成功还能提升实力,为什么不当?”
严凌霄抿着嘴:“你二十岁时,唐晨便被确定修罗神考,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在两年后开启祭司考核。”
“他那时是成名的九十九级斗罗很久了,完成神考的速度很快,最后他真要成神却没有祭司给他开门的话,他迁怒我族怎么办?他在迷踪谷外头还有一个天下第一的魂师宗门呢。”严旒咧嘴一笑,“而且他不是一年后就在第八考上失败了吗?算下来是我们赚了。”
严凌霄垂下眼:“就因为这个,你就甘愿丢下我、和黄昏姐一起去死?”
“……凌霄。”严旒放下羊排、用魂力震散手上油脂,又用魂导器里水囊的水冲手、手帕擦干净手上水珠,这才按了按严凌霄的脑袋。
严凌霄的头发卷、多、厚,手感很好,身体也很健康,战力在族中同龄人、同代人里数一数二,是他和黄昏精心养出来的。严旒低下腰去看严凌霄写满难过的脸,他的儿子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严凌霄扭过头和他对视,落寞黯然的表情既真也掺假,是要用全力得到他的真实答案的姿态。
严旒笑道:“祭司死亡这件事,就像是十万年魂兽献祭一样,非祭司本人全心全意奉献而不可得。如果我没有发自内心认可这名参考者、真心愿意为他而死,就算我自杀、亦或他杀了我都是没有用的。
“主动权实际上在我们手上。”
此时,严旒脸上的笑是身为千年祭司一族的傲慢:“成神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首先,神考者的考核会比常人难上不少,且代价有时不止作用于神考者本人,还会牵涉其亲朋;其次,祭司的存在让一些理论上而言可以成神的人半途就死在了考核中。
“嘛,不过呢,我现在觉得为下一位修罗神的诞生去死也没什么。”
严旒目光柔和地看着严凌霄:“凌霄,在我之后,你可以接过祭司的位置。同一位置上的神祇非世界千年、万年难出第二个……你要度过幸福美满的一生。”
“你一定会死在那三神神战之后吗?”严凌霄道,“锻剑这一考的‘幻境’中,你没有尝试过别的可能吗?”
“有啊,但是改变造成的后果都太麻烦了,大多数事实际上也与我们无关。我们为什么要横插一脚、给自己徒增烦恼呢?”严旒道,“别提前伤心啦,怎么一副你爸我非死不可的样子?说不定轮不到我死呢。”
“也就是说,你还是有死的可能?”
“少。”严旒收回手摸自己的下巴,不无得意,“我运气真挺好的,就是可惜了唐晨,哼哼……”
“……如果那个修罗神继承人提前死了,我们家族会发生什么?”
“被武魂殿联手覆灭,所有人都被折磨凌虐至让血契魂兽产生一块魂骨才能死而已。”严旒道,“所以,不要再想这方面的事了,凌霄。”
严凌霄沉默半晌,轻声道:“如果,我去尝试接受神考呢?”他抬眼看向笑容逐渐消失的严旒,“修罗的‘道’是顺应自然和命理、生死俯仰皆认,罗刹虽分善恶,但重在‘情’这个字……”
严旒定定注视严凌霄几秒,长叹一声:“凌霄,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可能得到罗刹神的神考传承。杀神神考的第二考一致为‘失去记忆’,以确认神考者究竟与哪一神位相合。我不会让你在没有记忆的时候受任何委屈,你的性格也做不到善予天下。
“至于修罗……要求更宽泛的罗刹的条件你都完不成,更别说修罗了。
“而且,凌霄,成神并不一定是幸福的事。”
严凌霄挑刺:“不幸福的话,为什么那么多人追求成为实力还在神之下的封号斗罗?”
“个体生存、血脉繁衍,二者是生命最根本的本能。实力越强、修为越高,所获资源便越多,也就更有能力将自己的血脉传下去,一定程度上也能继续强大自身。无数的生命相互竞争、掠夺,在这过程中也可以彼此妥协达成一定的合作,这就是人与兽不改的天性。”严旒淡淡道,“封号斗罗的生命时间比常人长上许多,可那又如何?若死前身边空无一人、无亲也无故,这个人和不曾存在过又有什么区别?
“纵然成神之后,世界都将传唱这个人的名字,但如果未来无尽的漫长时光里都无亲朋好友相伴,你能接受吗?”
严凌霄没有回答,是不愿承认的默认。
严旒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所以,别想那么多。天塌下来还有你老爸和你爸顶着呢。我想想……我应该至少能活到你结婚生子?
“欸,你十七岁了还没谈过恋爱,怎么这方面和你爸一样?伊玟都和族里的姑娘小伙谈过几次,分手后的关系也保持得很好,人家夫妻俩还专门请他去喝过酒、感谢是他让他们正式结缘。
“珉珉是爱玩,十三非说是我带坏了她……她保护好自己不就行了?只要她管得过来,十个八个我都同意她娶回家……”
严旒絮絮叨叨着继续吃饭,严凌霄一声不吭地配合填饱肚子。
饭后,严旒外放红色魂力粉碎垫烤羊排的叶子和羊排骨头、任由碎叶和粉末飘落在地。化作蝴蝶本体的黄昏悠悠飞上严旒的肩膀,她的剩饭被严旒收进储物魂导器了。
擦干净手,他们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翻身攀过树枝回屋。
“爸。”严凌霄叫停准备下楼的严旒,血色眼睛静静看向他,“传承人和我,你选、”
他的话止在半截。九十九级封号斗罗的暴戾魂力轰然压在他身上,不足以让他跪下,但足够让他必须闭嘴才能抵御威压。
严旒不笑的时候和他的亲生父亲严旗很像,此刻望过来的目光一瞬比严旗更冷:“凌霄,不要去尝试。”
直到严凌霄的眼神暗淡下来、不情不愿地点头,严旒才收回压制他的魂力。
“晚安?”严旒道,“我和你黄昏姐出去溜达溜达,你要不要一起?”
“……才不要。”严凌霄皱着脸闹别扭,大步走回自己在树屋的房间,“晚安。”
一个月后,严凌霄突破五十级,在严旒的帮助下获得了第五魂环,自此可以和猎空合体。
又过了一个月、猎空结束沉睡后,在族长的主持和族人的见证下,不到十八岁便成为魂王的严凌霄被确立为少族长,开始随谷内巡逻队进出杀戮之都,定期收割杀戮之都中无法再“生存”下去、亦不想“生存”了的“人”。
三月一次的差事不足以消耗严凌霄的精力,出了杀戮之都,他转头拉着猎空栽进死亡大峡谷,学习如何在魂兽森林中生活。
十八岁的严凌霄瞒过同行的族人,踏进了杀戮之都的杀戮场。
进入杀戮场之前,他杀死的“人”都是求死者,其他的死在他手上的生物都是魂兽和野兽。这是他第一次和想要活下去的“人”战斗,且对面九个人全部想置他、置彼此于死地。
除了拥有正邪逐明武魂的严家人,凡是进入杀戮之都的人类都不能再称为真正的人类。他们无法离开这座并不真实存在的黑与红的城镇,想要在这里“活”下去,要么付出血液,要么参与杀戮场的战斗。在此期间,不只是他们的躯体,他们产生的所有感情、所有意志,都分属于两位杀神的力量。
而即便是能随意出入杀戮之都的严家血脉,他们走入杀戮场后也和其他“人”没有了区别,都只是在死亡边缘竭尽全力想活下来的存在。
活,还是死?为谁而活,又为谁而死?
杀死杀戮之都里的“人”的手感和杀死现实中的人的手感有区别吗?严凌霄不知道。
但是……
满身飞溅血液和骨肉残渣的严凌霄一步步走出杀戮场,大厅中一片死寂。六名身披黑袍、手握黑色双刀的人站在大厅中央,其中五人戴着兜帽、不露真容,唯有灰色的眼睛在魂力催动下闪着接近银色的眸光。
在场的其余“人”大气不敢出,只能看着六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掩饰面容的灰眼睛男人走到刚结束一场十人对决的黑发青年面前停下。
杀戮之都中传闻,不能惹怒有灰色眼睛、使黑弓用玄刀的人。他们虽然像杀戮之民一样无法使用魂环魂技,但他们身边有实力强劲的万年魂兽相随、为其而战,即便是得到杀戮之王恩典可以施展魂环魂技的杀戮之仆也难是其对手,且无论他们杀死谁都不会得到“惩罚”。被他们杀死的人也再不会出现在杀戮之都,仿佛是彻底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一般。
“灰眸”是独立于杀戮之王的、独属于杀戮之都的“规则”。
“爸。”被淋漓血液涂抹得难以看清容貌的青年面对沉着脸朝自己走来的灰眸男人没有丝毫惧怕,语气和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厮杀后的兴奋和喜悦,和鲜血一致的血眸几乎让人以为他已陷入癫狂,身上伤口裸露出的肌肉不断随呼吸收缩舒张,“我喜欢这里。”
“……是么。”严旒脸上没有表情,他侧目往严凌霄身后的决斗场出口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已经比自己高的儿子,“你想打满百场吗?”
“我可以吗?”
“……一年之内,你没有打到八十场的话,在你二十五岁前,我不会再让你踏入杀戮之都一步。”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严凌霄却笑了、眉眼弯起:“好。”
严旒转身走了,五名严家族人眨眼间各自消失、离去。严凌霄扬声冲着严旒的背影喊:“爸,你回去别对大伯和四姑他们发火啊!我是自己偷跑来的!”
严旒停步一瞬,无奈地抬手挥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自此,严凌霄在杀戮之都居住下来。
一年后,他的决斗场次达到七十八场,只差两场便能完成严旒的要求,但严旒毫不通融,直接把他捆出了杀戮之都。随着传承圣殿的大门在严凌霄身后关上、缭绕身上的森冷白气轰然溃散又被石门丝丝缕缕地吸走,七十八场杀戮决斗累积的杀气功亏一篑。除非他从零开始再次计算场次,不然,就算他回到杀戮之都又打了二十二场也无用。
被抓出杀戮之都后,严旒把他丢给了毕业回到迷踪谷的森林珉,让森林珉领着严凌霄吹笛学乐、修整心性,严伊玟在旁监督。同时,严凌霄还要开始学习管理族内事务。
严凌霄崩溃地跪在床上抱着猎空假哭:“有什么好看的?谷内巡逻队队长是大伯!谷外的峡谷巡逻队队长是二爷爷和老爸!财务是四姑在管!采购队是小姑负责!一群老头老太太每年轮换职责!我们这里屁大点儿地方谁吵架了分手了第二天全族都知道了!
“和武魂殿的合作相关内容你们又不让我看!我是来干什么的!”
胡列娜不是修罗神的候选者,严凌霄心想。他定居杀戮之都两个月后便见到了被武魂殿送进来的胡列娜、那个隶属武魂殿黄金一代的三眼天狐武魂魂王。
死亡大峡谷是他们一族的后花园,也是大陆上除星斗大森林外最大的魂兽森林,武魂殿时不时会送魂师前来历练;杀戮之都则会被武魂殿送入一些罪无可赦之人,年龄太小的孩子或怀孕的人会被严家退回。
严旒对他的时间限制是一年、结束日期是他二十五岁,也就是说,在这六年里,甚至可能就在他走后不久,那名被严旒“看见”和“相信”的修罗神继承者便会进入杀戮之都。
“让你看武魂殿送进来的名单方便你找出谁是神祇继承者么?”森林珉双手抱胸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外深内浅的碧色眼眸让她自有一种冷酷气质,即便是遗传自父亲伊兰·森的俊秀外表也难以稀释这一点,“凌霄,你的心思太明显了。”
严凌霄翻了个白眼:“大不了接下来几年我一天都不出迷踪谷,总能见到走出杀神路的人。”
“你再不起床跟我学习,我就喊晚霞来了。”森林珉道,“她会把你所有的房间都冻上哦。”
严凌霄勉强表演什么叫做“挣扎着下床”,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伊玟哥,反正你现在也没有谈恋爱,要不你和我订婚,以后你当族长处理族务,我就负责武力镇压不同意你的声音……”
死性不改啊,严凌霄的真实目的简直昭然若揭。严伊玟扶额,长叹一口气:“别把你的主意打到我身上,我对小屁孩没兴趣。”他略带责怪地道,“凌霄……第一,不要把自己也当作筹码;第二,‘爱’是很严肃、认真的事,涉及你和其他人的未来。”
“嗯嗯。”严凌霄应道,“然后你就认真、严肃地参加了你第一任女友和第一任男友的婚礼,不仅为他们证婚,还说好给他们以后的孩子当干爹。”
森林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严伊玟无视两个弟妹的以下犯上,道:“如果你真的不想看文字资料,就专心和小珉学音乐,等你不再奔着杀人而出手后,就去教族里的小、”
“我不带小孩!”严凌霄坚决呐喊,“和珉珉姐学完后我就跟着各支队伍轮转!我不要带小孩!我对他们过敏!”
“……可以,那说好了。”严伊玟道,“二十五岁前,你不要再想着找修罗神继承人的事。”
“怎么半途加条件?”严凌霄咋舌,“我不答应。你怎么能让我想都不能想?”他拖长声音抱怨,“为什么你们都能知道他是谁和以后会做什么,偏偏我不行?”
“我也不知道。”森林珉道,在严凌霄双眼发亮地看过来、试图开口的瞬间,她接着说,“但我不会和你统一战线。我支持我哥。”
“哥?”严凌霄一脸无辜地抬头望向严伊玟。
这个人又在用外貌优势博取支持。严凌霄肤色苍白但肤质润泽均衡,配上极黑的及腰卷发和血色的眼睛、柔和的脸蛋和高挺的鼻梁,眉头压低时是矛盾慑人的危险魅力,眉眼舒展开便充分显露了五官的优异,像唯独对饲主露肚皮撒娇的家养野兽……实则是根本养不熟的魂兽。
虽说严伊玟和森林珉像他们母亲严深林一样喜欢欣赏美貌之人,但严凌霄和他们太熟了,两个人甚至可以说是看着严凌霄长大的,对他的行为不说是毫无波动,也是不会被轻易迷惑。
在严凌霄祈求的目光下,严伊玟道:“既然如此,那就再加上绘画和钓鱼。你早上和小珉学音乐,中午和下午钓鱼,晚上用画笔记录白天的心情或见到的景色,一天至少一条鱼、一天三张画,听到了没?”
“我不修炼啦?!”
“每晚用修炼代替睡眠,允许你七天睡一次整觉。我会让夜叔回来监督你。”严伊玟看向一直停在窗台的黑腐三生蝶,它是黄昏的耳目之一,“黄昏姐,麻烦您平时也盯着凌霄了。”
“好的。”拥有三对绚烂翅翼的蝴蝶型魂兽发出黄昏的声线,转瞬炸开、化作齑粉。没多久,又一只黑腐三生蝶从屋外翩翩而来、敛翅停在了前一只蝴蝶死去的位置,伸出喙管吸食它的尸体残渣补充能量。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严凌霄把脸埋进猎风玄鸟的黑色背羽里装失落。
“你活该。”森林珉抿唇道,白皙脸庞染上怒气的薄红,“谁让你擅自跑去杀戮场参加决斗的?你真的死在杀戮之都怎么办?”
“那就要麻烦你们以后找我爸或者小姑同行进杀戮之都看我咯。”
“……你真的是个冥顽不灵的混蛋!”森林珉释放武魂、一笛子砸在他头上,黑色玉笛被她当作短棍,一下又一下、铿锵有力地棒打严凌霄的脑袋,“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不许你!再去!找!死!”
“欸不是……你才是该修身养性的那个吧!珉珉姐!姐!”严凌霄试图举起猎空帮自己抵挡森林珉的敲击,却被有翅膀的万年血契魂兽无情抛弃,“哥!你管管你妹!”
“小珉说的对。”严伊玟看着欢笑打闹的两个魂师,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凌霄,你下次再想做可能危害自己性命的决定前,请先考虑一下我们的心情。”
……严伊玟说“请”,是真的生气了。
严凌霄和森林珉停下动作,齐齐抬头看向站在床边、脸色依旧淡然的严伊玟。森林珉从严凌霄身上离开、膝行至床尾坐下,让他独自面对严伊玟的教育。
“就算是六叔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杀戮之都对于我们来说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你知道你在杀戮之都伤重昏迷时黄昏姐和夜叔去照顾过你多少次吗?”严伊玟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再也回不来,凌霄。”
“……我离百场胜利、得到杀神领域只差二十二场,只差走过杀神路。”严凌霄道,“杀神路处于老爸的可控范围,他能轻松制止我走进神殿、让我只能从传承圣殿的大门出来。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二十五岁后再打百场、走杀神路?
“武魂殿教皇比比东接受了罗刹神传承,她也需要一个祭司,对不对?”
“……你知道的,罗刹神神位特殊,不用祭司献祭也能开启最后一关神考。”严伊玟拧起眉头,“凌霄,六叔的意思从来不是让你成为祭司去死。”
“那他就可以当修罗祭司随时准备去死了?”严凌霄道,“或者转成罗刹祭司为比比东去死?”
“……你是如何得知‘比比东参加了神考’这件事的。”
“蝴蝶是我爸的耳朵、眼睛和嘴巴。”严凌霄看向蹲在屋中树枝上的猎空,“猎空的空间就是我的耳朵、眼睛和嘴巴。
“我不需要特意去翻族里的典籍……我从杀戮之都回来后,他们喝醉时提到的事足以让我猜到这点了。
“供奉殿的千家做梦都想让自家人突破祭司限制成为天使之神,假设他们为那三神之一,将来的三神战争还差两个,其中一个多半是修罗神。海洋之神的传承远在大海的海神岛上,姑且不算。
“杀戮之都中记载达到百场胜利的人里有比比东,她还是双生兽武魂。武魂殿和我们家关系暧昧,他们计划未来对上三宗之二动手,却不敢冒犯我们,以及当初我爸说过武魂殿是‘联手’……所以,果然比比东想让我族出一个祭司,让她的神路走得更顺遂。”
他被严凌霄骗出了真相,严伊玟喉结滚了滚:“你现在知道这件事了,应该更能理解六叔不让你走杀神路的原因了吧。”
严凌霄仰头望向他,缓缓点头:“理解。”
“但是不接受。”严伊玟道。
严凌霄只是看着他,血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终于,严伊玟妥协了。他指向传承圣殿的方向,对严凌霄道:“你发誓你不会计划或尝试杀死任何可能是神考参考者的人。”
严凌霄从床上站起,面朝传承圣殿、闭眼而立。他将双手掌心交叠挡住面中,露出嘴部,吐出气音无声发誓。这是他们一族唯一的礼仪:惯用手手心挡住面容、闭眼向传承圣殿的方向鞠躬,表示对死去的先祖和其血契魂兽、对两位给予他们一族恩惠的神祇的尊敬。
严伊玟盯着他的口型,确定他说的和自己说的完全一致:“如违誓言,严旒、黄昏、严伊玟不得好死。”瞥见森林珉蹙眉询问“我呢”,严伊玟冷脸侧头示意她安静待着。
严凌霄顿了顿,勉为其难地重复他的话。迟迟没有等来严伊玟的下一句话,严凌霄弯腰向面朝的方向微鞠一躬,结束行誓。
等他直起身,严伊玟道:“两年。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哦……”严凌霄扭头去看窗台上的黑腐三生蝶,“黄昏姐,你和我爸不能责怪伊玟哥,是你们自己喝酒喝大了透露出来的信息。”
蝴蝶魂兽没有回应,只扇动三次翅膀,是“不”,严凌霄却不确定她是“不责怪”、“不开心”还是“不会”的意思。严伊玟看了黑腐三生蝶一眼,向森林珉与严凌霄点点头,先出了门。
“别琢磨了,你先去做钓鱼竿吧。”森林珉推了推望着严伊玟的背影的严凌霄的肩膀,“新课程、新装备,乐器这些你也全部自己做哦,我不会把我的拿给你用。”
“啊?”严凌霄苦起脸,“你嫌弃我?”
“我怕你嫌弃我用过的东西我前任们也用过呢。”森林珉笑眯眯道,果不其然见到严凌霄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