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你的意思是,让我像波塞西一样为唐三献出生命……在我的孩子为他而死之后,在我的弟弟也为罗刹神献祭之后,在我的孩子遗言是让我活下去之后,我还要自愿双手奉上我的性命吗?”严旒面无表情,他的血契魂兽同样脸上没有表情地靠在他的肩头,“如果我不答应,你们要在这里对我动手吗?还是说要用迷踪谷中我这些已经死去的族人威胁我?那你们来迟了。”
迷踪谷中所有“人”都已成为黑腐三生蝶的寄生物,它们是严旒的眼睛、耳朵、嘴巴和手脚,它们所说的话、所做的行动全部都在严旒的控制下。
史莱克七怪和白沉香所见到的、交谈过的森林珉和严伊玟早已死去,银霜胭脂龙晚霞只剩一颗寒冰铸就的头颅。这座山谷里真正算得上存活的生物只剩严旒和他的血契魂兽、黑腐三生蝶黄昏。
“我们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戴沐白道,“但是,据我们所知,您的弟弟成为罗刹祭司似乎也是因为……”你的命令。
“是啊,是我让他代我去死。”严旒道,“我和他是双胞胎、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本来就该同时成为双神祭司……在我想要转成罗刹祭司时,是他阻止了我,并为了替我发泄怒火和承担责任而成为了罗刹祭司、为比比东打开了成神大门。即便如此,比比东也没有杀死你,她真的很没用,你们说是不是?
“凌霄曾问过我,他能不能成神,当时的我阻止了他,现在想想,他为什么不可以成神?他是先天满魂力的正邪逐明武魂,他的父亲和我是双胞胎、与修罗神和罗刹神对应,他是先天的男女同体、和修罗神的‘公平’对应,他能在一年内打赢杀戮之都的七十八场决斗,他能熬过血契的疼痛……他为什么不能将你的修罗神位取而代之?
“唐三,你已经迟了。小舞如今已是完全的人类,人类之身轻易无法承载修罗血剑之力,她的身体注定走向衰败。修罗神之力即便是众神也难以匹敌,就算你带她升入神界,也不过延缓她的最后死亡时间罢了。
“你看着她走入死亡吧,就像我只能看着我的弟弟去死一样。”
唐三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前辈,您……”
严旒的额心亮起与唐三相仿的红光,下一瞬,那抹红色却变为邪狞的紫色。他身上恢弘凌然的修罗祭司气势一转,变为与当初的罗刹神比比东相似的狞恶。
罗刹与修罗的转变,不过在施展者的一念之间。
“修罗和罗刹有何区别?修罗者坚守己心、决断万物,罗刹者受困于世间之情与言,却也能从中获得莫大的、可以突破命运罗网的力量……却不知,或许这也在罗网编织的可能之中。”已是罗刹祭司的严旒轻声呢喃,“唐三,小舞成人是既定事实,即便你卸下修罗神位,她体内残留的修罗神力也会持续剥削她的身体,即便我为你补全神考,她也无法驾驭这道力量,我帮不了你。
“我也不想帮。”
就算唐三或其他人在这里动手杀死他,由于此时的严旒并非修罗祭司,他的死亡不会改变任何事、更不会改善小舞的情况。
“……我会找到让小舞恢复的办法。”唐三眼中万千情绪起伏,最后化为一片宁静,他握住身旁小舞的手、再次向严旒鞠了一躬,“多谢前辈解惑,晚辈告辞。”
唐三转身与身后同伴们交换眼神,没有允许他们做多余的事。
一行人径直从来时路离开,没有人阻拦他们。
走到迷踪谷和死亡大峡谷相接的谷口,唐三短暂停下脚步,平静的声音跨越数十公里出现在严旒和黄昏耳边:“既然亲朋已逝,还望前辈早日接受现实。”
蔚然红光如剑雨坠下,唐三刹那用修罗神力切断了严旒和谷中所有生物的联系。失去黑腐三生蝶的控制,人类和魂兽的尸体相继垂软倒下,或挂落或低垂在树枝和灌木上。
“哼。”严旒自鼻中冷哼一声,看着碧绿林冠中脱离尸体而翩翩飞舞升空的万千蝴蝶,“还有点脾气。”
唐三等人走了,他们也不会再踏入这片土地。
之后的数十年中,大陆的天空时不时亮起不同颜色的威仪华光。那是史莱克七怪中其他人在唐三的帮助下成神的象征。而为了挽救小舞的身体,唐三将自己的血换给小舞——他被比比东杀死在嘉陵关上时,小舞用相思断肠红配合奥斯卡和宁荣荣的武魂融合技救了他一命——又将白鹤赠予他的水晶血龙参喂小舞服下。
即便如此,修罗神力仍在小舞体内吞噬着她的生命力。
某日,无论风吹日晒都坐于大门前的严旒睁开了眼。他的嘴角流下一道鲜血,额心的修罗红印骤然破碎、化为点点红光消失。
修罗神位被唐三毁了。
天空灰暗、大海翻涌咆哮,海中和海面上的亿万生灵悲呼哭泣。它们和他们所忠诚的海神自尽,追随爱人而去了。
严旒久久凝望着天空。
为了延长自己的存活时间,他已与自己的血契伙伴黄昏融合,此时的他既是魂兽、也是人类。
修罗神位再不存在于神界和神界麾下的无数世界中,他们一族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不能说唐三不恨他们一族,不然他也不会到死都不改变祭司献祭生命的规则。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神界的其他神祇不同意这一点。
无所谓了,严旒心想。他站起身,推开了身后封闭上百年的石门。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水晶,水晶之中封存着数之不尽的人与兽的尸骨,头顶上方是垂坠的血色旌旗、旗帜摇曳猎猎,杀神殿中有风声、金铁交战声和野兽的怒号交互作响,绿与紫的光晕在旗面上蔓延扩散。
杀神殿在颤栗崩塌。
罗刹神位空悬多年,修罗神位被毁,这座凭依严家人的血脉尸体立于世界缝隙中的杀神神殿也将要崩坏。
这个世界上存在灵魂吗?这个不知是“幻境”还是现实的世界中,死去的人还能滞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严旒双膝跪在水晶上,魂力划破手腕、血流如注。他的血液被黑色水晶吸收、融入其下一部分位于浅层的人骨与兽骨之中。
这些骨头出自被他屠杀的族人。严旒无论是闭上眼、睁开眼,都仿佛回到严旗死去、比比东成神的那一天,眼前不间断地重现黄昏在他的命令下将族人吸收、融为自己的力量的一幕幕画面。
“……严旗说,他是正在进行修罗祭司考核的严祁。这件事本不应该发生,无论幻境与否,两名修罗祭司不应相遇,他也不该成为我的弟弟。一名修罗神对应一名祭司,得到修罗神考的‘严凌霄’很可能随他来到这里……”严旒喃喃自语,他拨开一点尚未被吸收的鲜血,与水晶下骷髅的空洞眼眶对视,额心的紫色光芒明明灭灭,“也许是因为唐三毁掉了修罗神位,才导致我们产生交集……”
但这岂不是说明,他的孩子严凌霄注定死在一六五零年的星斗大森林吗?可若没有严祁的到来,他的孩子严凌霄或许也不会来到他身边。
因和果、果和因,谁先诞生于世?
命运从不是一条笔直的直线,它们是无数交叉折叠、无限延伸编织的一张张巨大罗网。
“说到底,这个世界并不需要我的家族存在……无论是唐三还是其他人,终会有人成就修罗神或海神、罗刹神、天使之神……那么,献祭我和黄昏的一切、让每个世界的严家都从大陆上消失,能否换来一次我族越过祭司命运成就修罗神的可能?
“能否换来一次……凌霄活过二十二岁的世界?”
皮肉湮灭、血液沸腾、骨骼粉碎、灵魂燃烧,严旒视自己如破碎蝶翼般逐渐消散的身体如无物,专注凝视着黑色水晶中触碰自己的血液后随之化为飞灰的严家人和其魂兽的枯骨,等待着自己的终结到来。
支柱之一的修罗神位破碎,神界也会陷入混乱、甚至就此崩溃,神界统御下的大小世界也将发生动荡。世上再无“裁决”之“道”,死亡前的杀戮不再有平等和公正,罗刹的“情”让原本无常有常的、天地平等的“死”拥有了各不相同的重量,不同世界的力量开始坍缩、扭曲、相交。
恍惚摇晃的视野中,严旒看见身前站着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他们身高过一米九,黑发、血眸、白肤,有一张柔和的鹅蛋脸和高挺的鼻梁。
“……爸。”其中一人蹲下来抱住他,声音发闷,“对不起,我让你和黄昏姐伤心了。”
严旒鼻头一酸,眼泪瞬间铺满脸颊。小半边身体已消融、再无知觉,一只六翼蝴蝶隐隐出现在他的肩上。
严旒勉强抬起一只手、抱住自己百年未见的孩子:“你啊……聪明过头了……”
“严凌霄”只瞥了一眼地上相隔百年终于再见的父子俩,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严旒身后沉默的男人。
这个人有着灰发、灰眸,身高刚过一米八,右边嘴角有一道伸展到脸颊上的陈年撕裂伤。他本来垂眸看着严旒的背影,注意到“严凌霄”的视线,他才抬头望过来,与“严凌霄”对视。
“这个世界的天使之神为什么是什么一级神祇?”“严凌霄”询问,“我所知的‘天使之神’尚未真正打造神位,他们还在为筹集神性而奔波。”
“每个‘幻境’的细节都有所不同,但关键人物、或者说关键神位是不变的。”严祁道,“罗刹、修罗、天使、海神……有时,甚至连唐三都不重要。”
“是么。”“严凌霄”语气平静,“你会为了给我打开修罗神殿的大门而死吗。”
严祁笑了笑,目光温和:“只要你能走到最后一考,我会的。”
“你是我的父亲吗?”“严凌霄”道,“还是只是你的锻剑考核中某个‘幻境’严祁的意志?”
“没有区别,凌霄。”严祁很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笑容不变,“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是,我或者‘我’都是你的父亲……如果我不成为修罗祭司,凭你的天赋,你会越过我成为祭司。当你走入杀神路,杀戮之王很可能会出手杀死你。当然,不走也可以,但你总要有足够的力量傍身……”
“……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需要你成为什么祭司。”“严凌霄”道,眼泪一滴一滴流出眼眶,声音沙哑,“爸……你有后悔过吗?”
你有后悔抛下妈妈和我,独自获得第九魂环、独自完成祭司考核吗?在那三年不曾停止过的锻剑“幻境”考核中,你有后悔过走上这条路吗?
“我‘看见’了无数可能、甚至亲自经历了它们,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严祁温声道,“等严旒死了、你我的这一次‘幻境’结束,你苏醒后可以用纸笔记录自己真实经历过的事,然后将其交给白翎或你信任的人、以此为锚点分辨现实和‘幻境’。”
“……你给我开启神考时,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严凌霄”哽咽,眼泪在下巴上汇聚、滴落,“你明明就不甘心为神考者去死……为什么现在又摆出这副好父亲的样子……”
现实之中,他的父亲早已成为修罗祭司,眼前的严祁是多年前还在昏迷中的严祁,是九到十二岁时的他本该拥有的父亲。
“……凌霄。”严祁轻声念出他的名字。不知何时,他已走到“严凌霄”面前,抬手按住“严凌霄”不受控制地随着哭泣而耸起的肩膀。
“我有后悔过。但是,后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我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严祁道,“神考里也是有好事的,比如你这次就见到了你大伯和小姑……他们本来是这个性格的人。”
“我没有在严家长大、更没有被他们养过,你不能强迫我背负你自己想背负的仇恨。”“严凌霄”捂住眼睛,温热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掌心,“我身边姓严的人只有你……而你甚至根本没和我相处多久……
“爸……你不能这么要求我……”
“凌霄说的对,你对锻剑考核的处理方式会让自己混淆‘幻境’和现实。”严旒开口了,“严凌霄”和严祁同时朝他望去。
严旒叹了一口气,他和严凌霄已经完成久违的叙旧、他也要彻底消失了:“但我看凌霄的样子,你们父子俩是选择了一样的路、都把‘幻境’当实验了是吧?”
二人默默点头。
“我也说不了什么……算了。”严旒按住“严凌霄”的另一边肩膀,“凌霄,因为我,你之后的神考可能会更辛苦……抱歉。”
严凌霄替“严凌霄”答道:“没什么好道歉的,你也让他体验见识了一下正常父亲该是什么样。”他无视“严凌霄”斜过来的白眼,摊手道,“我可是大发善心把我爸分给你了,缺爱小鬼。”
“脑残去死。哦,忘了你已经死了。”“严凌霄”冷笑,“没用的东西。”
“大哥,你还要跨世界为你的情郎讨公道啊?他跟你熟吗?”
“二十二岁才六十九级的废物没资格说话。”
“你是魂圣你牛逼,那你成神试试看呗。”严凌霄随意道,“是不是只有你离开了,我的意识才能消失?”
“严凌霄”没有理他,转头看向严祁:“‘幻境’究竟是幻境,还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看你如何理解。”严祁道,“它们可以只是过去时光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羽,也可以是拥有真正力量和影响力的‘世界’……关于这件事,由你决定。”
“由我决定吗……过去和未来,都由现在的我决定?”“严凌霄”低语几句,重新抬眸看向目光正在他和严凌霄之间徘徊的、只剩小半截身体的严旒,“多谢。”
严旒朝他笑了笑,化作宛如蝴蝶的紫色光芒消散在黑红色的大厅中。
杀神神殿上方的血色旌旗剧烈摇摆,甚至开始坠落。修罗神位破碎造成的影响自神界往外扩散了。勾勒涂画着魂兽和野兽图案的旗帜边缘锐如剑锋、深深插入黑色水晶,犹如各类武器的旌旗错落无序地四散坠下,却无法伤到殿中三“人”分毫。
“为什、”
严凌霄的不解话语被“严凌霄”插入他心口的手打断,心脏被捏住的疼痛同时反应在两人身上。严凌霄眯了眯眼,与因疼痛皱眉的“严凌霄”对视一瞬后,他自鼻中呵了一声,没有反抗地任“严凌霄”杀死了自己。
“严凌霄”随手挥散被自己捏爆心脏的严凌霄的虚影,剧痛久久不散地缭绕、盘旋在神经上,他看向严祁:“你说唐三都不重要,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会见到。”严祁道,“严凌霄”眼前泛起熟悉的黑暗,他将要结束这场“幻境”,“凌霄,照顾好自己和白翎……要记得自己的所爱。”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严凌霄眨了眨眼,最后一滴眼泪落下,“再见,爸。”
手上残留着触碰仿佛血肉活物的触感,胸膛炸开一串连绵的疼痛、心脏紧缩,全身上下仿佛被碾碎、被火烧,大脑深处一片虚无的空茫,血剑剑气在体内游走割剜。严凌霄疼得眼前一黑,双手都在剧痛中扭曲纠结。
不待幻痛缓和,他收回外放的武魂,小心翼翼地抽出垫在唐三颈下的左手,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
月光穿过窗框洒落在床脚,蓝发青年躺在他身边、正因他撤掉的怀抱而不安蹙眉,白翎已进入能和他用心音联系的范围,预计日出前能抵达御之一族的府邸。
他低头俯视着床上俊美青年的睡颜,在熟悉的疼痛余韵中出神。
他是带唐三、自己的爱人见过了他的父亲……他父亲没有意见……实在不行,可以回迷踪谷……
胃部突然一阵抽搐,严凌霄翻身下床、冲进厕所,趴在洗手池上干呕。夜深人静,他摸索着打开水龙头用以掩盖自己呕吐的声音,却还是吵醒了本就习惯这个时间左右起床的唐三。
“凌霄?”唐三跟进厕所、清朗嗓音因为惊醒而发哑,覆上他后背的手传来玄天功的温厚魂力,层层熨帖着他痉挛翻涌的胃。他的头顶传来唐三止不住担忧的嘀咕声:“怎么吐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胃里的食物早就消化完,能吐出来的只有灼烧食道的酸水。严凌霄捧了一把面前的冷水流、擦掉眼角溢出的眼泪。
他抬起头,红眸中映着镜子里模样狼狈的严凌霄和仍低头轻轻拍抚着他背的、蓝发略显凌乱的唐三。
严凌霄深呼吸,压下咽喉仍未止息的抽动收缩,扯开嘴角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没事,我做噩梦了而已。”
只是一场微不足道、不足挂齿、不曾发生过的虚幻梦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