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三六年深秋的一个下午，严凌霄突破二十级。魂力晋级时，他依然只有一个人在家，白翎在他睁眼后从桌上的鸟窝里扇翅朝他飞来。严凌霄伸手捧住她，大拇指抚过白化蛇鳞彩燕光滑的背骨和背羽，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脑袋顶。

“你感受到我突破了？”严凌霄被白翎轻轻叨了一下鼻子也不在意，抬头通过大开的房门看着始终空荡荡的家，小声说道，“等妈妈回来，我们就去猎取魂环……我下次突破，你就能成为千年魂兽了。”

白翎张了张喙，没有声带的喉咙发出嘶嘶声，似宽慰似向往。

“我们去买菜吧！昨天肉摊大婶帮我们洗的内脏很干净对不对？我们今天还去她家。”严凌霄跳下床，走到门口储物柜旁，蹲下来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他找到自己外出用的钱袋，捏着布袋子算了算里面的钱：“新鲜的大肠小肠吃过了，今天吃肝或者肾？加点灯笼椒炒，你的那份加盐水煮、哦，你想生吃？行啊……我泡澡要用的草药好像要没了……”

他一边嘀咕一边在家中翻找对应的物品。需要干燥储存的草药收在靠近窗户的柜子里，用绣了药名的布包一包包收起来。这些药包都是他六岁前和父母一起做的。布包上的绣字歪歪扭扭，每次他看到都想把线拆了重绣，但总是下不去手。

严祁用黑线框出框架，他选的红色绣线组成药名主体，修补红线的蓝线的绣工最好、是凌雪的手笔。她还会用其他颜色的彩线在布包上绣出对应草药的简约造型，彩线中夹杂的直愣愣的线条是小时候的严凌霄学着凌雪的动作缝上去的。

那时他还能被凌雪抱在怀里、捏着双手一点点学习缝绣，现在他已经能自己缝好擦破的衣服，想要加点图案的话还是会故意等凌雪回来时再撒娇让她做。

严凌霄打开柜子，把所有药包捏了个遍。等他确认没有一个是空的，白翎叼来他用来计药草剩余重量的油纸。他接过被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黄纸、看了一会儿自己用严祁留下的暗语记录的文字和数字，实在想不起来其中几个字符的含义，只能又回卧室翻书默记，这才决定完今天要买的东西。

他和凌雪现在停留的城镇中没有多少树，下午出门时的太阳晒得堪称恶毒。严凌霄拽了拽自己的长袖，又拿了一件短袖外套、扣上一半扣子，把白翎塞在长袖领口部位他用一块布缝成的小兜里，拿上钱袋和最近在看的书，带着白翎出了门。

他们家租住的院子不算偏，周围邻居都是本地的老头老太太。听凌雪说，租给他们院子的房主的儿子是魂师、接房主进城里享福了。这个家里出了一个有出息的魂师，不少人想要这间小院沾沾运气，房主是见他们母子俩都是魂师才慷慨出租。

他们在这个镇子里停留的时间够久了，凌雪用四个月组建了一支配置还算不错的猎魂团队。两个月前，严凌霄听凌雪说魂兽森林外的集市里来了个有趣的人，她打算雇佣对方试试。十天前是凌雪上一次回家，她当时试了一下严凌霄的魂力，说等严凌霄突破后可以让那个人帮忙选一下魂兽。

那个人是男的，修为不高，至少对这座魂兽森林比较了解，严凌霄心想。只要这个人修为低，妈妈就不会喜欢，两人应该顶多算是朋友。

路过十字路口树荫下聚在一起玩闹的小孩堆，严凌霄随意瞥过去一眼，不感兴趣地走了。

普通人家的小孩武魂觉醒后只要有一级魂力都会选择去初级魂师学院上学。有魂师天赋的人太少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还留在家中的话，多半是先天无魂力，他们的体质全都逊色于他、根本玩不到一起。

至于那些在魂师学院上学的人，快二十岁了都还只有一环或二环，实战能力也不行，没劲，被他打伤了还会喊什么叫老师；年纪比较小的三环天才则早被高级魂师学院或武魂殿哄抢收走，基本不会来他所在的这些边远城镇。

不只是魂师学员，严凌霄对魂兽森林外集市里的魂师们也没什么好感。人类太容易死了，毒、不是武魂的武器、陷阱，就算他只是个才到二十级的一环魂师，他也有不下十种办法杀死同级甚至高一环、两环的大魂师和魂尊；还有些人没多少实力还要在危机四伏的魂兽森林里玩勾心斗角，纯粹脑残。

“姐姐，可以帮我选一块大一点的肝吗？我带回家喂小鸟，我和她一起吃。”严凌霄掏出胸口蜷着的白翎，心中示意蛇鳞彩燕炸开羽毛、表现得毛茸茸一点，“姐姐，今天怎么只有你看摊子，阿姨呢？”

肉铺的姐姐用没有魂力的斩骨刀武魂利落地片着猪肝，帮他提前处理好内脏：“我妈休息，自然就换成我啦。小凌你今天只吃肝吗？我妈给你准备了点昨晚卤的肠，要不要一起带走？”

“好呀，那我不客气了。猪肝多少钱？”对外自称为“凌霄”的严凌霄道。

“猪肝我给你切了三两，够吧？三个锡币就成。”姐姐用油纸打包好猪肝片，又回铺子里拿了个盛满卤菜的木碗出来，白翎飞过去提走猪肝，严凌霄踮起脚、双手接过木碗，“要不要来点猪血？你的脸色怎么还这么差呢？”

“我肤色天生这样嘛，晒太阳也没用。”严凌霄拎好猪肝，让白翎从他腰旁挂着的钱袋里叼走一枚铜魂币交给姐姐，不等对方找钱，他端着木碗就跑，“不用找了，我吃完了肠就把碗还回来！”

“欸！那我给你下点面条和菜啊！”肉铺姐姐在他身后喊道，“听到没！别饱着肚子回来！”

“再说吧！”

跑出买菜的街道、去药店里买齐了家里重量不足的几种常见草药，严凌霄来到小镇边缘的一座废弃房屋外。

体内运起高音无息、脚下用力踩过墙壁，他轻松越过三米高的围墙，如法炮制地跳上了院中树冠郁葱的大树。这个位置离凌雪从魂兽森林回城的小镇大门不远，由于他屁股下的这棵树是只低级魂兽而没有多少大人和小孩过来打扰，他和白翎独享清净。

“没拿筷子……你喂我？不用。我用手就好，那我喂你？”严凌霄拈起半截卤肠，自己努力用牙撕下一半、细细品味，转手将有油脂的部分喂到张大白喙的白翎嘴里，“确实有点咸，你没关系吧？不喜欢的话这里还有生肝，想吃素的就来点这棵树的叶子或根？”

没有步入修炼的低级植物型魂兽听不懂人类的话，只在百年魂兽白翎的威压下傻站，压根不知道身上的人类和鸟型魂兽可能对它做什么。

严凌霄和白翎分吃了半碗卤肠，剩下的一半被他分出一半生猪肝拌匀，放在树杈上让白翎自取。吃了分量相当于零嘴的卤肠，他随手拽下两片树叶擦手擦嘴，在自己习惯的一根树枝上躺下，举起带的书看了起来。

不言的日光每时每刻都在变换方位、穿过树冠落在他的身上，风与树叶摩擦声随着时间从他身边流淌而过。

觉得耳边安静了，严凌霄就自己想象书中人物的语气念诵书中句子：凌雪带他去茶馆里听过“说书”，非人物语言的叙述句时的语气要是平的，不同性别和经历的角色的声调和语气要不同。

他掐高嗓子时，白翎会睁开薄薄的眼皮看他一会儿，等他声音恢复正常，白化蛇鳞彩燕又望向树冠或闭上眼皮。白翎也不会一直在他身边，血契伙伴飞走、自己去找玩耍目标时，严凌霄就闭上嘴独自看书。

记下不认识的字，等他回家后默到本子上，可以在妈妈回来后问她，严凌霄的右手食指在树皮上反复划过。

太阳西斜，严凌霄把看完的书揣回怀里，带着白翎出了镇子，在离小镇入口最近的小溪里把碗洗干净，又赶回肉铺店所在的街道、把碗还给要给店铺落锁的姐姐。带着今天出门的收获，他和白翎一人一鸟返回小院。

简单吃了自己做的晚饭，严凌霄借着月光练起严祁走之前教他的刀法，将今日高音无息的可用时间用完。

凌雪回来后会考校他的刀法，也会指导他实战。严凌霄练得很认真。专心致志比较每一次出刀后的风声与动作顺畅程度能让他忽视外界。

双刀一正一反、前后护身，严凌霄在夜色下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弥漫起熟悉的酸痛，骨缝摩擦艰涩、随着每个微小的动作咯咯作响。他解除武魂附体，快步回屋用火石点燃炉灶烧水。

一桶桶热水倒入木盆，严凌霄将提前备好的浓缩药液也倒进去，随后深吸一口气，脱掉衣服坐进深而不大的浴盆。

魂力在体内按照高音无息的固定路径高速运转，药力一点一滴入体。血管麻、痒，全身皮肉仿佛都随着心脏突突直跳，骨缝酸胀、摩擦相嵌，严凌霄难受得额角冒汗，勉强朝双爪扣在浴盆边沿歪头看着他的白翎笑了笑。

墨绿色药水变浅，取而代之的是身上浮起一层薄灰。泡完澡，严凌霄将冷掉的药液倒入废水缸。明早他要将缸里的水倒在小镇外，再去镇子里的水井打水回来。家里储备清水的水缸里只有一半了。

做完这些事后，他看了看屋外的明亮月色，还是没有点燃蜡烛，就着月光将自己下午不认识的字默写在本子上。家里只有他和白翎，他们等下就休息了，没必要点灯。

凌晨日出前，严凌霄和白翎一起起床，倒废水，打水；回来的路上顺便买早餐或买菜，回家后吃早饭，上午修炼；中午自己做饭或去街上吃，下午认字读书和修炼，偶尔和白翎去镇外森林用逐明弓打猎；晚上练正邪双刀和高音无息，泡澡，默字，睡觉和修炼。

十天后，严凌霄在无人小院的树上望见了五百米外往镇子走来的凌雪。

“妈妈——！”严凌霄一个越步跳到围墙上，本就破败的砖石在他脚下碎裂一小块、扑簌簌掉在地上。

严凌霄飞奔到凌雪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腰，黑发血眸的小孩扬起脸、兴奋道：“我突破二十级了！你感觉到了吧！”

“……嗯。”脸色冷淡的金发红眸的女人扬起嘴角笑了一下，凌雪垂眸，抬手摸了摸严凌霄的脑袋，“我带了魂兽肉回来，我们回家吧。”

“嗯！”严凌霄用力点头，转为紧紧牵着她的手。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的母亲身边，和她一起回家。

路上遇见和自己打招呼的人，严凌霄都抽出空给了对方一个巨大的笑脸，扭头继续和凌雪说话时不忘紧紧攥着她的手掌。

“……鸣簧竹叶快没了，这边的药店没有……我这次只有一些词里单独的字不会……”严凌霄紧赶慢赶地交代完凌雪不在的二十天的事，两人已回到院子，他这才晃起凌雪的手腕，“妈妈，你这次出门有受伤吗？需要我帮你上药吗？我帮你烧水洗澡吧？”

“还好，不用。”凌雪摸了一下他顿时变得失落的、柔软的脸蛋，“我来就好，你、”

“那你饿了吧，我去做饭？”严凌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凌雪，“我发现把树莲根放进炖汤里再加点醋会很好吃，你尝尝吧？你在外面肯定没吃过。”

“你把我带回来的魂兽肉处理一下，嗯？和白翎一起把它们砍成肉条后挂起来。”凌雪蹲下身和他平视，粗糙带茧的手捧着严凌霄的脸，颜色相似的两双眼睛中映着彼此，“妈妈趁这段时间去洗澡，然后我们一起做饭，好不好？

“我这次回来先休息两天，然后我就带你去猎取魂环，怎么样？”

“好！”严凌霄扑过去抱住她，把自己挤入凌雪的怀抱，“就我们两个？我需要准备什么？啊，我会不会太重了？”

“妈妈还是能抱起你的。”凌雪忍不住被他假声假气的话和不肯离开的拥抱逗笑，魂王双臂用力、兜起自己的孩子的腿，抱着严凌霄往屋子里走，白翎站上没有被严凌霄枕着的她的另一边肩膀，“好像没重……你没长高？还是没好好吃饭？”

“我有好好做饭吃饭，也有好好修炼、好好睡觉。”严凌霄小心地避开凌雪身上带药味的地方、搂住她的脖颈，能听见自己母亲的心跳和呼吸，“就是很想你。”

“……等你得到第二魂环，我们就走吧。”凌雪道，“不在这座小镇里待了。”

他们又要搬家了。严凌霄没有意见，只问道：“这次去哪里？”

“往北方一点，我们去看雪，怎么样？”

“好。”严凌霄温顺道，下雪的地方对凌雪修炼有益，且因为冰雪难行，凌雪一般会待在家里陪他，“我听你的。”

为了确保严凌霄的安全，凌雪轻易不会带他去自己工作的魂兽森林附近，所以凌雪这次带严凌霄在魂兽森林露面后，他们一定会离开。

三天后的中午，母子二人抵达一座魂兽森林外的集市小镇。作为敏攻系魂王且是女性，凌雪的外形很有辨识度，路上有不少人试图过来搭讪、有的人还问她身边的小孩是不是她的儿子，凌雪或点头或直接无视、没有多理他们。

接下来，凌雪会带严凌霄去见玉小刚、大师，“严凌霄”心想。这次幻境和他认识唐三与小舞之前的童年基本一致。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三人会在魂兽森林里遇到一片正在繁殖期的小眼红箭蛙群，大师根据学识和经验为他选择了其中的两只八百多年修为的蛙型魂兽。

一只是外形正常的小眼红箭蛙，一只则是修为略低一些、背部却生有多只眼睛的变异多眼红箭蛙。当初的他选择了后者，并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得到了一块“头部魂骨”。

这块“头部魂骨”在他十四岁跟随严祁外出学习的一年里给他带来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直到唐三给了他阴阳共蒂莲、他又获得了湖灵之心给予的第五魂环，这块“魂骨”才正式发挥出魂骨该有的作用，给了他一个魂骨魂技、深渊之景。

根据他十七岁时严祁的话来看，这块“魂骨”似乎和卡萨斯山地的异常有关、和所谓“外来者”出自同源。

“严凌霄”静静等待着“自己”再次得到这块“头部魂骨”。

甫一见到修为永远不会超过三十级的、武魂劣性变异的大师，严凌霄彻底安心了。

妈妈绝对不会和这个人发展出友谊之外的关系，他心想。不管怎么看，这个人都比严祁的条件差，不算他，妈妈不会委屈自己。

魂斗罗修为的严祁已经离开他们近两年，虽然对方走前说自己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但严凌霄心里其实并不抱多少希望。不说严祁会不会遵守承诺，就算夜奔是狼型魂兽、嗅觉超群，他们这两年频繁改变居住地址，咽血魔狼真的能跟上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