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和那种未知存在做交易的勇气呢,Haru?是谁答应过我不会再逃了?”他擦了擦嘴角,说,“你为什么认定我一定就无法接受你的全部?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寺庙的回廊吹来一阵风,带着淡淡的焚香与潮湿的泥土味。不远处的树叶沙沙作响,细细碎碎的光线从树叶的间隙间落下,像雨一样潮湿地落在两个男人的肩头。
谷川春见没有说话,他抬起眼睛,视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聚焦回来一样。
“能接受我的全部?”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Zero?不是罪犯,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
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你敢说你心里从来没有对我产生过任何负面情绪?”
他笑着说:“我求求你了,降谷零。”
魔女眼睁睁地看着她喜欢的人类弯起他琥珀色的眼瞳。他温柔而眷恋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不属于他的花,他说,烂人就该烂在泥里。
魔女觉得有什么东西坏掉了,她清楚地听见了身体深处传来的碎裂声。
他说,降谷零,让我安安静静等死掉不好吗?
有什么温暖的液体迟缓地流了下来,魔女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到金色的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说,为什么要来打扰我的安宁?
魔女手足无措地擦起眼睛,可是那些液体完全不听她使唤,越擦越多,从她的指缝间流淌下来,在她的裙子上变成一个个陈旧而模糊的金色的硬币。
魔女想,祂说她总是需要去试着相信一些事情,即使那些事情后来让她很失望也无所谓。
或许这就是其中一件事情?谷川看起来很累,魔女不知道她是否也打扰了他的安宁……可她觉得那个卷头发的人类说得对。
凭什么他谷川春见能够做这些事情,他们不行?是谷川春见先做出决定的,是他先不肯放手的,是他一厢情愿,是他执迷不顾——谷川春见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与他们没有关系,那反过来,她与那几个人类想要留下谷川的举动和对方也没有关系吧?
魔女往下望去,云端之下,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撕裂了那个躯壳。
黑色西装的布料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沿着脊背一路往下裂开,露出那扭曲的刺青。
它们层层叠叠地攀爬在男人白皙的皮肤之上,像是一道道漆黑的伤疤,它们在某种意义上也的确变成伤疤了,它们被狰狞地撕裂,漆黑的触肢带着湿黏的液体几乎是暴力地从那个皮囊里迫不及待地生长着,它们在金发警官骤缩的瞳孔里发出轻微的破空声,以极快的速度袭向降谷零。
“——!”
人类几乎是本能地抬手试图抵抗,但对方的力量大得离谱,几条漆黑的触肢像是蛇一样将他死死缠住,其中一条暴力地勒住了他的喉咙,降谷零大概是想要挣扎,他用力抓住触手,指节泛白,试图把它扯开,却反被另一条触肢卷上,硬生生将他的手扯到身后反扣住。
降谷零被勒得脸色发白,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那些触肢像是绞杀猎物一样越收越紧,直到人类像是呼吸不过来一样,从喉咙发出几道粗糙的音符。
“现在还要说什么能够接受我的话了吗?”
怪物轻笑了一声:“清醒一点,Zero。你认识的那个正直的谷川警官早就不存在了。”
可降谷零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
他死死地盯着他,从喉管里挤出带着怒意的笑声。
“你说的……什么、屁话!”他嘶哑地喘息着,“我……哈、我难道……没有杀过、无辜……人吗?!”
“这他妈能一样吗?!”谷川春见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卧底时期不得不这么做,我是出于私欲!这能一样吗?!”
降谷零看上去要被他这句话气死了。
他猛地挣扎起来,不顾绞在他脖子上的触手是否会真的给他造成伤害。触肢们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乱动起来,反而让对方趁机挣脱了手臂的束缚,硬是把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触手撕扯出一道空隙。
“谷川春见。”降谷零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什么时候能把对我们几个人的滤镜取下来?”
人类紫蓝色的眼瞳亮得像是在燃烧。他的指尖因为用力在发抖,漆黑的粘液糊在他的脖子上、手上、身上,他奋力地抓着触肢,即使对方想要抽回去也不肯放手。
“我也是人。”他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是没有私欲地杀死那些人的?你凭什么觉得我永远都正确、永远应该正义、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看着他,看着对方不受控制移开视线的眼瞳,声音低了下去:“……Haru,你从我们无数个死亡的定论里逃到了今天,没道理今天也要逃跑。”
谷川春见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逃跑。”
降谷零冷漠地说:“哦,是吗,那你先松开我?”
谷川春见纯当没听见:“我已经死了,Zero。”
降谷零温和地露出笑容:“好巧,我也早就死了,整个警察厅都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可能我是鬼吧,哈哈。真是令人感动,已经死了的你居然会为了早就死了的我考虑该如何——唔?!”
魔女看到降谷零迫不及防地被一条触肢捅进嘴里。
魔女瞪大了眼睛,降谷零瞪大眼睛,黑发男人同样也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被堵嘴的降谷零又看了看堵着对方嘴的触肢,像是有点不可置信。可天地良心!谷川春见也没想到触手会动起来!他只是下意识想要堵住同期的嘴让他别阴阳怪气了,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后果啊!!
谷川春见恍惚着把触手扯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道歉。
“呃、对、对不起——”
“呕——YUE——咳咳咳、咳咳——”
“我不是故意,那个……我只是想让你闭嘴……”
降谷零弯着腰干呕,咳得眼角都在发红。那些漆黑的粘液大概是人类尝过的最难以形容、最恶心、最令人无法忍受的东西了,它们像是坏了好几个月的肉块,又像是某种黏腻的糖浆,带着腥甜和苦涩的气味一同入侵着味蕾,在口腔里逐渐腐烂发酵。
束缚着人类的触肢们缓缓散开,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抬了上来,拍了拍人类的背。
“……Zero?你还好吗?”
对方听上去很心虚。看起来也的确挺心虚的——魔女能看见黑发男人的眼神在乱飘。
下一秒,他被人类反手拽住了。
降谷零喘了两口气,但动作没有迟疑,他一把扣住谷川春见的手,嘶哑地笑了一声:“终于抓到你了。”
黑发男人的瞳孔紧缩了那么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降谷零拽着手臂扯了回来。
“你现在知道怎么让我闭嘴了?你知道我之前有多想让你闭嘴吗?”人类步步紧逼,“从你说自己是烂人哪里开始我就想让你闭嘴了——谷川春见,如果如果你是烂人,那我们是什么?”
漆黑的触肢们微微蠕动着,它们下意识地紧绷着,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他们在这群饥饿的蛇中对峙着,金头发的人类满身都是狼藉,他的脖子上有着骇人的红色勒痕,身上还有些被黏液灼出的细小伤口,可他死死地抓着始作俑者不肯放手,像是某种执念。
“你觉得你不配活着,那你觉得我们配吗?好。你为了私欲做了很多错事,杀了很多人,然后你终于实现了你的愿望,然后你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了?”他说,“这不是赎罪,这是在逃避。”
“你依旧还在逃跑,谷川春见。”
人类笑了笑:“怎么,准备把责任甩给我们吗?”
男人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人类说,“看着我,Haru。”
魔女看到谷川春见终于抬起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黑头发的男人急促地呼吸着,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颤抖地看着眼前的人类,像是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鸟。
“……求求你。”他轻轻地说道,像是在乞求。
可人类只是捧起他的脸:“看着我,Haru。”
“我原本想要等你出去之后才告诉你的,但现在说也可以,如果听一遍不够我还可以再多说几次,所以不用担心。”他说,“我接受你的全部,谷川春见。”
“我接受你做的事,我接受你杀过无辜的人,我接受你认为你无法被接受的所有部分,无论它们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我都会和你一起去面对。我接受你想要赎罪的想法,如果你想要出去吃猪扒饭,我想Hiro会很乐意天天做不同口味的给你送进去。”
“米花町最近有一个挺出名的拉面店,据说味道很好,等你出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
“萩原和松田前段时间一直吵着要去北海道,班长也说想要陪娜塔莉小姐回趟家,我听说那边有帝王蟹和海鲜丼,还有石狩锅,你想不想一起去?”
“今年的圣诞节据说会下雪。”
“我可以接受你的全部,Haru。”
降谷零伸手轻轻抹掉那颗金色的眼泪。
“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用名为【谷川春见】的存在来结束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