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问题。”
神明安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我是例外?”
“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好心,但你回应了我的愿望,两次——不要用什么唯一眷属的话搪塞我,你我都知道那不过是借口。”谷川春见平静地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想要我的灵魂,嘛,说到底你也不是没有动过手脚,我们定下赌约点时候你精神暗示过我,所以我不明白……”
“既然你想要我的灵魂,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我?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吧?那个时候你随便说点什么都能把我的灵魂骗走。”
“你和我定下赌约,把我送回过去,允许我一次又一次从死亡中重新睁开眼睛。你不介意我利用魔女,也没有阻止魔女想办法利用规则漏洞把我重新带回来,现在过来找我也不像是要算帐,反而完完全全是一副要放过我的样子……”
“你不觉得你对我有点太好了吗?”他真心实意地发问,“还是说你们神明都这么……嗯,慷慨仁慈?”
可祂只是笑了笑。
「我没有要放过你。谷川春见。」
祂温和地说着,像是在陈述某种早已存在、从未改变过的事实。
一股奇怪的、冰凉的感觉爬上男人的脊背。
谷川春见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人类几乎是无法控制地绷紧了身体,没办法,这是一种生物本能,就像是正在被注视着地猎物,忽然察觉到了那种冰冷的视线——虽然祂并非猎人,而他也并非猎物。因为他们之间的地位本就是不平等的,人类无法抗拒神明的力量,只要祂想,祂随时可以轻易地抹除名为谷川春见的存在,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谷川春见现在能够站在这里面对着祂,的确是因为祂足够仁慈。
……哈。
「我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谷川君。」
祂平静地说。蓝眼睛的神明安静地站在那里,被雾气所包裹着。祂没有施压,也没有做出任何咄咄逼人的姿态,可谷川春见偏偏在这份优待中更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实——
祂在等待。
……等待什么?
男人的指节一点点收紧,琥珀色的眼瞳一点点冷了下来。
「的确,我没有人类想象中的那么伟大,那是因为现世的信仰体系本就是臆想出的救世主,是一种精神寄托……啊,说远了,我是说,不用害怕,我没有现在就要动手的意思。」
祂说:「我想要你的灵魂,与我现在并不想立即将它取走,两者并不冲突。」
「人类总是会把欲望和占有混为一谈,认为一个人如果想要某种东西,就应该立刻想尽办法得到。有的时候,喜爱甚至会在人类复杂的情感之中逐渐扭曲成强烈的占有欲,必须不择手段地抓在手心里,才能感到满足。」
「赌约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对你做过引导。」
「那时候的你太痛苦,人类在那种状态下很容易被绝望推上绝路,所以我只是稍微影响了一下你的状态。」祂有些苦恼地说道,「我本以为你会在我的影响下做出另外一种选择的,但是好像有些弄巧成拙,反而让你变得更加坚定……嘛,不过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谷川君。」
祂带着雾气缓慢地靠近人类,像是在靠近一只浑身炸毛的小猫——又或许在神明的眼中,暗自戒备的人类也的确和一只猫没有区别?
「魔女应该和你说过,你很特别。」
「你吸引着魔女,理所当然的,你也同样也吸引着我,只不过我不像魔女那样只需求其中的一部分特质,我更想要的,是名为谷川春见的整个灵魂。」
祂有些无奈地看着满眼警惕的男人:「别这样,谷川君,你本就是属于我的眷属,为什么要这么抗拒?」
「你并不是第一个向我许愿的人类,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知道吗?你的愿望在实现的那一瞬间甚至提高了这个维度整体的■的能量,如果不是因为你已经属于我,恐怕谷川君现在已经和那群■■■们签下了契约呢……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受欢迎哦?」
「现在的你看上去更漂亮了。」
祂感叹道。
「被撕碎过,被灼烧过,被爱与恨撕扯过,执念让你变得尖锐,悔恨又让你变得脆弱,可你的灵魂到现在都没有坏掉,哪怕是在布满裂痕的现在,也依然执着地发着光。」
「我当然会想要它。」祂温柔地笑着,「想要把它留在身边,想要在它熄灭之前收藏起来,像是收藏一颗明亮的星星。」
谷川春见对此只是冷笑了一声。漂亮一点的掠夺发言罢了。
他说:“所以你不是要放过我,只是你不着急而已……因为你觉得我迟早会是你的?”
蓝眼睛的神明想了想:「有一部分原因。但也因为你现在还不完整——你现在的灵魂并不是最美丽的形状,而我喜欢美丽的事物,很难理解吗?」
「我很有耐心,谷川君。」祂笑着说道,「时间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威胁,等待果实慢慢成熟的经过也是一种享受……」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本来就不该靠强抢来获得,不是吗?」
“……”
帐篷里变得安安静静的。顶端暖黄色的灯光轻轻晃着,偶尔有几只小飞虫朝着光飞去,很快就被烫成皱巴巴的一团,如泥点般落在地上。
谷川春见盯着祂看了两秒,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
“……行,”他干巴巴地说,“你说得对。”
谷川春见什么都不想说了。或者说,跟这种存在继续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反正最后赢的也不会是人类——毕竟无论对方想要做什么,他都无力抵抗。
“你在这里也呆得够久了吧?”男人面无表情地开口,“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快滚。”
「好吧,好吧,我这就走。」
祂无奈地叹道:「真是不可爱,谷川君,要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如果你能够早点放下那些无用的警惕心,或许你能够从我这里得到比魔女更多的糖果。」
「不过没关系,我很慷慨。」
祂温柔地朝人类伸出手:「让我最后再送你一份礼物吧,谷川春见。」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一切发生的太快。没有任何预兆,安静站在灯下的神明像是雾气般席卷了整个空间,扭曲而潮湿的水雾贴着帐篷底部蔓延而上,几乎是瞬间便缠住了人类的脚踝。
然后它们将他拖了进去。
谷川春见被这些雾气吞噬了。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个音符,人类的喉咙和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胸腔火辣辣地疼痛着,他本能地开始挣扎,可周边只有无边无际、湿润、黏稠的乳白色雾气。
像是溺水。
谷川春见脑海里几乎是立即闪过这个念头。但它比溺水要糟糕多了,要是真的在水里他至少还能看见方向,但这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上下左右全都失去了意义,乳白色的水雾温柔地包裹着人类,纠缠着——说实话,有点过于暧昧了,它们吞吐着人类的躯壳,一点点地侵蚀着,像是羊水一样温暖。
他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呛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的肺叶在痉挛着发出尖叫。
……不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
谷川春见感到荒谬,这算什么礼物?!这他妈到底算是哪门子的礼物?!托祂的福,谷川春见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不管是谁站在他面前都得先挨他一拳,尤其是这个神经病一样的神明,得挨他两拳!不,三拳!然后他要把祂一脚踢进意识深处构造一个噩梦再把它们两一起炸了!!
想的很好,可惜人类的意识正在迅速被那白色的雾气吞没。
谷川春见在水雾中翻腾着求生,像是一只被困在盒子里的猫。长时间的缺氧让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他的思维开始断裂,变得断断续续的,身体的本能反应压过了理智,他挣扎得更厉害了,几乎已经没有氧气的肺叶里被挤压出最后一点近乎窒息的咕噜声,像是一个真正溺水的人。
……不……不能在这里……
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为什么不呢?反正你早已没有遗憾了,不是吗?
……不……
——你已经实现了所有的愿望,就此陷入永久的安宁,不好吗?
……
……不。
——不?
不。
谷川春见想,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谷川春见从不是一个幸运的人。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未被命运眷顾过,但他又的确是一个极其幸运的人,只有他的愿望被神明所聆听到,并且投下了注视。他失去过一切,如赌徒般孤注一掷,他早就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正义的警官,他做错了许多事,犯下了无法被原谅的罪行,他深知自己无罪可赦,没有资格行走在阳光之下。
可有那么几个人拼命也要从泥潭里把他拉出来。
他想,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他从牛角里拉出来,他还没有醒过来,还没有再一次见到他们,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与他们重逢——
……谷川春见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不想死。
——我不想死。
在意识即将彻底断裂的前一秒,谷川春见在模糊的水雾之中听见了祂的声音。
「你的愿望,我听见了。」祂带着笑意说道,「那么,你愿意付出什么——哎呀,我开玩笑的,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快醒过来吧,谷川君。」
祂的声音在白雾中逐渐远去。
「——希望你喜欢这份礼物。」
在死亡边缘徘徊快要失去意识的谷川春见:“…………”
喜欢什么?喜欢被溺死吗?!
我■你妈你个■■玩意我——
下一秒,谷川春见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