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南海咸湿的潮气,漫过琼崖派山门那道爬满青藤的石牌坊,落在笙箫默的袖边。他站在阶下,指尖还沾着方才在苏州庭院里沾到的栀子花香。那点清甜还没在风里散干净,眼前的景象却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粗布,狠狠蒙住了他的口鼻。山门里的空地上摊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粗麻布缝的边角都磨起了毛。有的弟子正把卷边的不知真伪的心法经书往布包里塞,塞到一半又舍不得,抽出来用袖口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几个年轻弟子蹲在墙根下分半块干硬的麦饼,你推我让间饼屑掉在泥地上,立刻就有只三花猫凑过来舔得干干净净;掌事的大师兄腰间挂着半串用了三年的铜钥匙,正挨个清点山门里剩下的半袋糙米、几捆干柴,连窗台上晒的半筐野菊花都仔细收进了竹篓里。没有人哭天抢地,也没有人怨天尤人,大家的动作都熟稔得很,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门派撑不下去的消息传了三个月,他们早就在一点点收拾家当,等着最后这一刻。
笙箫默扶着牌坊上斑驳的石纹,忽然就喘不上气来,好似见到的是长留的末路。这些弟子脸上没有半分仙门中人常有的清高,他们的指尖沾着洗不净的墨渍和柴灰,裤脚还沾着后山采药蹭上的泥点。他们甚至不会御剑御风,甚至站不上仙剑大赛的看台,只是一群要背着包袱下山,找个能落脚的地方,靠采药、打铁来换一口热饭吃的普通人。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活过的这几百年。人人都说他小神仙,甚至还不会心法就会御剑御风,还把桃翁最宝贝的千年灵芝当成野蘑菇煮了汤,被追得绕着后山跑了三圈。也没人记得他背心法时,前一天背得滚瓜烂熟,第二天醒过来就能忘半本,气得娘亲提着它的后颈找小姨评理。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一切就都变了。他学会了弯着眼睛给喊桃翁爷爷,一口一个爷爷喊得老人家把珍藏的好吃的都往他怀里塞;他学会了拽着单春秋的袖子晃两下,这师兄就再也没法对他说出重话;他当了掌门之后,案头的经书永远摊开在最显眼的那一页,指尖永远沾着一点墨香,各派来论道的人见了,都要赞一句掌门勤勉精进,是仙门的表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事他从来没有用过全力。安排门中事务,他抬抬指尖就能把一切理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用像别的掌门那样熬几个通宵对账;钻研术法,别人要在寒洞里坐十年才能悟透的雷诀,他看三遍就能随手引下一道不偏不倚的惊雷;就连需要应付其他门派的仙剑大会,他都只要笑着说几句得体的话,就能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照顾得妥妥帖帖。这一切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需要拼尽全力去奔赴的修行,只是一场应付得游刃有余的戏。尤其是在看过小姨的记忆之后,他见过了上古洪荒里天崩地裂的痛,见过了众生在洪水里挣扎求生的苦,回头再看仙门里这些争名头、夺法器的琐事,只觉得像在看一群孩子抢糖吃。那点藏在骨血里的优越感就是从那时候悄悄长出来的。他看着身边的同门日夜苦修,看着他们为了突破一个关卡熬得形销骨立,看着他们为了一点修为高低争得面红耳赤,心里总藏着一点没说出口的轻慢:你们还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地求仙问道,可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你们要爬几百年才能到的地方了。我生来就是小神仙。我一落地就已经“出世”了。可此刻站在琼崖派的山门底下,那点飘在云里的优越感像被风刮走的雾一般竟散得一点影子都不剩。
有一个小弟子把最后半块麦饼塞给身边的小师妹,自己舔了舔手指上的饼屑,笑着说自己昨天偷偷在怀里藏了个红薯,等下路上分她一半。掌事大师兄把那几串再也无用武之地的钥匙用布仔细包好,塞进最贴身的内袋里,动作轻得像在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几个年长的弟子蹲在地上,用炭块在石板上把剩下的术法要点一遍一遍抄下来,怕路上包袱被雨打湿,要先刻在石头上,留给以后说不定会回到这里的人。这些人没有什么通天的本领,不是什么仙胎,他们都不会御剑。他们所有的从容、所有的体面、所有面对离散时的镇定,全是在一口饭、一件衣、一次又一次摔打的世俗日子里磨出来的。他们所有的一言一行都是世俗的过往雕琢打磨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