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礼堂，温蒂独自坐在赫奇帕奇长桌末端的位置。她的面前只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南瓜汁，而盘子里，已是干干净净。

往常，在这个时间里，她才堪堪从被窝中睁开双眼。而此时，她已用完早餐，却仍是坐立原地。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斯莱特林长桌，目光微凝。

没再过多犹豫，女孩将自己的单侧麻花辫一把撇至脑后，起身离开赫奇帕奇长桌。

在走廊的拐角处，如意料之中那般，她看见了那个衣着得体的六年级斯莱特林的身影。

雷古勒斯.布莱克步伐均匀，身姿笔挺，领带齐整。此刻，男孩的身旁并无他人，仅是独自一人往礼堂的方向走来。

在经过温蒂身边时，他短暂地瞥过女孩一眼，而对方霎时迈前一步，抬手拦住了他。

雷古勒斯的表情并无多大变化，他稍稍偏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方。

“怀特莱斯，有事？”

温蒂沉默地看向那双深灰色的瞳孔，望入那与自己男友极为相似的眼眸。

在西里斯眼中，她总能瞥见炽热、明亮与张扬；可在雷古勒斯眼中，她只能瞥见一潭不知深浅的平静湖水。

“我想和你谈谈。”她缓缓放下手臂，“放心，就几句，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如意料之中那般，雷古勒斯的视线未再过多停留于她的身上。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抬步。温蒂匆忙往同一侧挪动一步，再度挡于他的身前。

这一次，女孩选择直接开门见山。

“听着，西里斯和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许多纯血家族都已经决定追随那个人了，那么你呢，你真的也打算——”

“你来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吗？”雷古勒斯轻声打断了她，“怀特莱斯，如果你是因为西里斯而来找我的，恕我道声抱歉。”

“不，不仅仅是西里斯的原因。”温蒂摇了摇头，“我也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惊讶从雷古勒斯眼中一闪而过，而温蒂恰时捕捉到了那一瞬间，趁机开口：

“你知不知道食死徒都在外面做了什么？布莱克，他们在残杀无辜的人，就因为那些人是麻瓜，或者是麻瓜出身的巫师。那群人拿着魔杖对准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施咒，夺走他们的生命，毁掉他们的家庭，最后还对着这一切笑容满面地碰杯庆祝。”

“我明白，你不一定会真正参与其中。但你加入他们，就是在支持他们。这真的是你想要追随的吗？这真的是你内心深处所供奉的信仰吗？”

雷古勒斯的神情愈发紧绷，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并不了解我的处境。”

“是的，我必须承认，我并不完全了解。”温蒂诚恳地说，“但是，我能看出来，你并不是一个生性残暴的人。在上一年，我就对你说过，只要还在霍格沃茨，一切都还有可供回头的余地。”

“布莱克，你其实可以选择不去做那些事情。”

过去的无数回忆纷纷从男孩面前快速闪过，最终定格在那个与西里斯一同逃出布莱克老宅的夏日午后。

那时，他们年纪都还尚小，他的世界也还没有那么复杂，可以毫无顾虑地接过那根冰淇淋，享受源于麻瓜世界的片刻闲暇。

可西里斯早已被家族所除名，他亦别上了那枚象征布莱克家族继承人的家族胸针。

“我早就被家族的希望和父母的期盼裹挟了。”雷古勒斯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从我懂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人生不属于我自己。至于西里斯……他已经自由了，可以离开那个地方，去做他想做的事，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可我不是他。”

男孩的视线缓缓扫过女孩瘦削的身躯，在她略显苍白的脸庞上短暂停留片刻。

“我当然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一个多月以前，我听说有个学生在魔法部的事故之中受伤了。现在看来，那个学生就是你吧。”

他的目光从温蒂身上偏离，落在自己校袍上的家族胸针之上。

“你和我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真正要去做出选择，单单只有‘明白’二字，是远远不够的。”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怀特莱斯。”

未等温蒂做出任何回应，他从她身边疾步掠过，快速消失在那扇半开的礼堂木门后方。

时间尚早，走廊上的人影依旧稀稀拉拉。温蒂步履缓慢地穿梭其中，她的思绪依旧沉浸在那段与雷古勒斯的对话间，甚至未能注意那道朝她迎面而来的身影。

“嘿！”

温蒂猛地抬起头来，她这才发现，西里斯.布莱克正站于距离自己几步开外的位置。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掠夺者的其余三人正回头朝他们张望着。

瞥见她的目光，詹姆热情地挥了挥手，莱姆斯微笑着点头致意，彼得也跟着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三人渐渐走远了，他们默契地将这条走廊留给了她与西里斯。

望见温蒂微微发愣的模样，西里斯紧皱眉头，快步朝她走来。

“怎么了？”他微低下头，“温蒂，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温蒂瞬间暗道不妙，她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

“没有啊，就是……就是我起得太早了，稍微有点没睡醒，没什么……”

西里斯的目光平静而犀利，在他那毫无保留的注视之下，温蒂愈发心虚，不得不把自己尚未说完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咳咳……”她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想起自己曾在圣芒戈的病床上答应过对方，会试着对他再多坦诚一些，不再掩藏自己的心事。

哪怕，有些事情说出来，也不会得到准确的答案。

“……上完今天的课，我再跟你说。”

听见她的回应，西里斯的眼神这才稍稍放松些许。

“好。”

一天的课程结束之后，温蒂与西里斯结伴来到黑湖边。夕阳慷慨地泼洒在湖面上，映得湖面一片金黄。远处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草坪上玩耍嬉闹，笑声乘着初冬微风，隐隐飘入他们耳畔。

温蒂背靠柳树，缓缓坐下。她双手抱膝，下巴浅浅搁于膝盖之上。

女孩将自己早上与雷古勒斯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包括对方对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可无人打破这片沉默，他们只是注视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远处巨乌贼的触角露出水面，掀起一片耀眼水花，又缓缓落下。

过了不知多久，西里斯终于唇齿微启。

“……雷古勒斯，他在童年时期，其实不是这样的。”

温蒂微微偏过头去，西里斯的视线依旧投向那片辽阔湖面，眼中似是载有万千思绪。

“我曾以为，他会和我一样。”一丝苦笑从男孩嘴角溢出，消散于风中。

“我曾抱有一丝希冀，认为雷古勒斯……他也会觉得那些规矩和期望压得让人喘不过气，鄙视那些颇为荒谬的观念。”

“我总觉得，有一天，他也会忍受不了，和我一样选择离开。”

“可他没有。”

西里斯下意识地揪起一根手边草叶，将其捏在指尖，不断转动。

“从前，他还会问我‘哥哥，你觉得妈妈说的对吗？’。那时，我还以为他是在进行思考与怀疑。可后来，我却发现，他只是在向我寻求一份确认而已。”

“他啊，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必须踏上那条道路。在过去，他还需要一个人替他说出答案。而到最后，他已不再需要其他人的肯定，自己回答了自己。”

那层掩藏不住的失落从西里斯的言语之中悄然漫出，那份早已知晓答案的遗憾，此刻，正被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夕阳之下。

“我的弟弟……他替我隐瞒过许多事情。”西里斯的语气稍稍放轻了些，“小时候，每次我惹了麻烦，他从来不会主动告状。就算母亲逼问他，他也会低着头，说自己不知道。”

“可我总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知道。我做过的所有事情，我惹母亲生气的原因，他全都看在眼里，却从不主动说出一丝一毫。”

男孩缓缓松开右手，那根被捻皱的叶片从他的指尖悄然滑落，随风飘至草坪间。

“可到头来，他还是做出了与我截然不同的选择，成为了布莱克家族给予厚望的家族继承人。”

温蒂注视着西里斯低垂的眼眸，心里也跟着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