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长街还带着湿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儿。
顾府门前白布随风轻扬,门口的纸扎烧得正旺,火焰腾地窜得老高,唢呐凄厉的嘶鸣声中还夹杂着令人心窒的恸哭声。
马车的轱辘缓缓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圆顶四角檐下的金色响铃与哀鸣之乐交织成一片。
她伸手挑开马车帘角,循声抬头,就瞧见被白布缠满的府邸匾额,门口站满了身穿素衫来吊唁的宾客。
“今日有人家办白事,白事本是不吉,您还是将帘子放下来,以免惊扰您。”
“不过死了人,何来惊不惊扰,”她抬眸扫过匾额上的字,目光缓缓敛回,“这白事办得声势浩大,死的人定身份尊贵,得府中人爱重。”
说罢,她便轻轻放下帘子。
车帘落下的瞬间,前头一辆马车疾冲而来,擦过轱辘险险掠过,随即被马车上的人猛力勒停在顾府门前,马儿被勒得发出痛苦嘶鸣。
万澜安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怒气冲冲地撞开府门前来吊唁的宾客,门口的下人见状,忙上前阻拦,今日府中行丧,主家有令,不准任何人闹事。
“松开!”万澜安双目赤红,叫嚣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松开我!听见没!”
拉扯间,万澜安撞翻了门边烧纸钱的火盆,盆中灰烬与未燃尽的纸钱簌簌洒落在地,几点残火落在地上,瞬间被地上的湿意熄灭。
动静闹得大了,周遭的宾客纷纷往边上散了散,生怕惹祸上身。
见这些人交头接耳,上下打量着自己,万澜安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用蛮力推开拦着他的下人,又不解气地狠狠踹上几脚。
“下三滥的东西也配拦我……”他话音未落,就被人从身后猛地一脚踹翻在地,整个人狼狈地栽在那堆熄灭的残灰上,沾了满身黑灰。
万澜安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回头骂道:“谁!谁踹我!”
顾轻姿身着麻衣,居高临下地睨着万澜安,声音沙哑却平静:“下三滥的东西也配来顾府门前寻衅滋事?”
“顾轻姿!”万澜安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便要冲过去,却被一旁的下人拦住。
顾轻姿看着他无能发怒的模样,多瞧一眼,都觉得恶心。
今日是歆昇的丧礼,她不想任何人扰了她在人世间最后的清静,她想让她安心离开,早早入土为安。
“把他赶出去,不许他靠近顾府半步。”顾轻姿不想和他多费口舌。
“顾轻姿,你别以为我们万府是好欺负的!你以为你爹是尚书,就可以只手遮天了?”见顾轻姿不为所动,万澜安愈发口无遮拦,“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与阿姐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那是我阿姐!我绝不会让她在顾府……”
“啪——”
不等万澜安反应过来,就被顾轻姿甩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耳际,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万澜安被打懵了,他没想到顾轻姿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打他!
他气得扬手便要还击,可手臂还没抬起,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第二个巴掌。
万澜安难以置信,眼中的怒意混着几分错愕:“顾轻姿,你竟然打我!”
顾轻姿不和他废话,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比前两掌更重:“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脸面喊阿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得万澜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把他赶走!别脏了顾府门口。”顾轻姿看向他的眼神满是鄙夷。
下人得令,立刻上前架住万澜安的胳膊,不顾万澜安如何挣扎都不松手。
“顾轻姿,你凭什么赶我!你们松开我!松开!”
“住手!”
一声厉喝,众人循声,瞧见万萍知踩着马凳利落下了马车,万夫人紧随其后。
万澜安瞧见有为他撑腰的人了,顿时张狂起来:“还不松手!”
万夫人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被欺负,忙跑上前,对着下人又掐又打:“你们松手,放开我儿子!”
顾轻姿点头示意,下人这才松了手。
万萍知缓缓踏上台阶,给了万澜安一个眼神,只身闯府,有勇无谋,最后被拦在府外,平白让人看尽了笑话。
万夫人心疼地拍去澜安身上的残灰,这一幕落在顾轻姿眼里,只觉得无比恶心,涟漪生前从没得到他们一点点的疼惜,为了脱责,还谎称涟漪暴毙,草草办了丧事,如今,他们登门,又想搅得涟漪死后都不得安宁。
“父亲!顾轻姿她欺人太甚!”万澜安迫不及待地向万萍知告状。
“住口,”万萍知狠狠剜了他一眼,他才悻悻闭了嘴,“今日行丧,岂能任你胡闹!”
说完,万萍知理了理衣襟,脸上堆着几分虚伪的温和笑意:“轻姿,今日行丧,我们特意备了香烛纸钱,送来送最后一程。”
顾轻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悠悠吐出两个字:“虚伪。”
“顾轻姿,我父亲好言相说,你别不识抬……”
“澜安!”万萍知出声制止。
“来者皆是客,今日行丧,哪有赶客的道理?”顾允洲适时出来打圆场,“轻姿年纪尚轻,不懂得行丧待客的礼数,还望诸位见谅。”
“二哥……”顾轻姿刚想开口,就被顾允洲的眼神制止。
“轻姿,今日来点香的宾客多,若是闹起来,只会说我们主家失了礼数。”
顾轻姿明白二哥的意思,要是闹大了,谁都讨不到好,她只得咬牙忍下。
“为不扰亡者清静,宾客皆遵序上香,”顾允洲吩咐下人,“把门守好。”
下人互递眼神,立刻分工行动,有的领万萍知一行人进屋点香,有的守在门外,还有的领其余来吊唁的宾客去别院稍作歇息。
堂屋,万萍知缓缓走到灵位前,拈起三炷香,望着牌位陷入沉思。
万夫人与万澜安各自拈着香站在两旁,万澜安瞧见牌位上的名字,忍不住道:“阿姐是万家的人,又不是顾府的人,我们凭什么在这儿拜……”
顾轻姿眼神如刀,不待她开口,万萍知直接打了万澜安一巴掌,眼神凌厉:“在你阿姐灵牌前,还出言不逊。”
“父亲。”万澜安眼圈发红。
万夫人忙护着:“老爷,你好好说就是了,打澜安做什么呀,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么多人看着,还口无遮拦,没大没小,你以为这里是万府?”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等把你阿姐的牌位带回万府供奉后,你定要好好跪拜守灵。”
说完,看向一旁的顾轻姿,语气稍缓:“轻姿,涟漪是我们万府的女儿,理应归宗。”
顾轻姿嗤笑一声,她是听明白了,他们方才演那一出,就是来抢涟漪来了。
“她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如今想接她的牌位回去?是想求个心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