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一见到父上与王后,蓦地大哭起来,挣扎着要奔向他们,嘴里断断续续喊道:“爹……爹,娘亲……”
王上眸色一沉,强壮镇定,王后却已浑身紧绷,指尖微微发颤。
珠玑手忙脚乱,又不敢用力,生怕伤到了他,只得冷着脸道:“不许哭。”
“亦山……”王后轻声,急得想上前,被王上抓住手,示意她别乱了阵脚。
被唤亦山的小娃娃情急下,对着珠玑的手就狠狠咬了一口,珠玑脸色都未变,只是沉着脸盯着他,他被盯得打颤,哭都不敢大声,只敢小声抽噎。
她缓步走到小娃娃跟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小小的脸蛋因哭喊而涨得通红,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蛋,声音温柔,却带着淬了冰的冷意:“父上,母后,你们不喜欢我给你们带来的这个礼物吗?你们瞧,他多可爱啊,哭得让人生怜……”说着,她的手缓缓移到他小小的脖颈处,“让人忍不住想疼惜他……”
“他是你亲弟弟!”王后终是忍不住了,拂开王上的手,踉着下了台阶,“岁儿,你别伤害他。”
闻声,她的手一顿:“母后,他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会伤害他?”说完,她抱起不敢吱声的亦山,“我会好好疼他的,倒是我想问问母后,为什么我弟弟长这么大了,我才第一次见他?为什么母后要将他藏在宫外,不养在身边,让我们姐弟这么久才相见?”
“岁儿。”王后上前,想抱回亦山,却被她侧身避开。
“阿芫!你先放下亦山!”
她转头看向平日端坐有礼的父上,现在却急得胸口起伏,若不是他要维持一国之主的体面,恐怕这时已冲了下来。
“岁儿,亦山还小,让嬷嬷先带他下去……”说着,王后看向殿外,“嬷嬷,褚嬷嬷!”
“母后,”她开口,试图平复母后的惴惴不安,“褚嬷嬷被堵住了嘴,绑住了手脚,怕是回不了母后的话。”
一听这话,王后不安到了极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抖:“岁儿,你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要闹得人人不安?”
她看着失了从容的母后,轻轻拍着怀中抽噎不敢大声的亦山,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我要做什么?我不过是想得到父上与母后的疼爱,仅此而已,可父上与母后却视我如洪水猛兽,还背着我偷偷生下了儿子,若不是被我发现了,父上与母后还要瞒我到何时?还是等到我这个好弟弟坐上了王位,你们再告诉我?”
“我们为何瞒你,你当真不知?”父上沉着脸,“你嗜杀成性,在你手中的人命怕是几百个奴隶营也不止,当初修建奴隶营,是为了让敌国俘虏有地可待,如今的奴隶营却成了你杀人取乐的地方!还有在你殿中伺候的人不计其数,可最后呢,连个尸首都瞧不见,唯剩珠玑一人,你可曾想过为何?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
她闻言看向怀中的亦山:“可是父上,亦山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会对他下手……”
“够了!”王上动怒,“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们为何要瞒着你亦山的存在,你心里不清楚吗!你大哥教你狩猎,为了救你,死于猛兽之口……三妹与你同游泛舟,却因你不懂水性,无力救下三妹,四弟尚在襁褓,但那日,你去看了他,他当日便不治身亡……这桩桩件件,与你真的能脱得了干系吗!”
看着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的母后,她声音轻轻沉了下来:“所以,父上是怕亦山因此丧命,才瞒着我亦山的存在?”
“亦山是你的亲弟弟,他也是骊国未来的一国之主,我们为他筹谋有什么错?”
听到这话,她反倒笑出了声:“所以父上为他筹谋,才想将我送去联姻?亦山是你们的儿子,我就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有了新的孩子,便不顾我的死活了?我会证明给你们看,不用将我送去联姻作为铺路的垫脚石,我也能替他稳下江山。”
说完,她抱着亦山走到母后面前,将亦山还给母后。
“亦山,你记住了,我是你阿姐……”说着,她轻抚过亦山的脸,“父上与母后给我取了岁儿这个乳名,是盼我岁岁平安,阿姐也给你取个新乳名,就叫平安,愿你往后平安顺遂……”
“滚,”王上语气平静,“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嗜杀成性,虚伪自私的女儿。”
她缓缓敛起笑意,“父上,你当真这么痛恨女儿?”
王后压抑不住的低泣:“岁儿……”
“女儿没错,不会认错,亦不会认命,”她向他们行礼,“女儿已请过安了,就先回去了。”说完,转身踏出殿门。
珠玑行礼后,紧跟在公主身后,出了殿,低声问:“公主,那褚嬷嬷?”
“褚嬷嬷是母后身边的老人了,将她放了。”
“是,公主。”
她走了一段路后,倏地停下步子,轻唤道:“珠玑。”
“我在,公主。”
“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
“公主没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不敢让你说实话的我,做得好?”她轻轻叹气,“为何父上和母后还要生亦山?有我一个孩子不够吗?为什么要生下那么多孩子?”
“兴许……是怕公主孤单。”见公主不出声了,珠玑顿觉自己多嘴。
“我不需要兄弟姐妹,”她面色微变,“父上与母后还是嫌我是个女儿身,不能享坐一国之主的位子,所以才要生下亦山,为了给亦山铺路,他们想要我与凨国联姻,我倒要看看,牺牲我一人,到底能给骊国换来什么样的太平。”
谁挡她的路,她就杀谁,反正她手里的人命不计其数,就算要堕地狱,也不怕再多些人命了,就让鲜血为她铺路。
风起,乌云被吹散,躲在暗处的太阳微微露出金边,光芒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掀动的衣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面,太阳将她的影子映出了轮廓,忽然,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被风轻易就能卷走。
“……珠玑。”
“我在,公主。”
“……我要见无忧。”
珠玑张了张嘴,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我要她回来见我……她会回来的。”说完,她抬步继续向前走。
她的亲人在骊国,她永远不能真正离开这里……因为她的心不够硬,那些亲人的尸骨,早已没了血肉,只剩被食蚁啃噬的残骨,护着一堆毫无用处的残骨,徒留念想,有何用?
不过用这些残骨诱她回来,也不算是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