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出来后,留陈元罡说话。周青几人便先回客栈。
宋玉对陈元罡有知遇之恩,更有救命之情,说是如师如父也不为过。因此就算宋玉让他在州衙留宿也不奇怪。
从州衙出来,陈元罡听见梆子声从街那头传来,笃笃的,在夜里格外清晰。他沿着长街慢慢走着,直到跟前出现一个人影。
陈元罡有些意外:“赵大夫,你怎么在这?”
赵玉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陈元罡笑:“那你走的够远的。这里离客栈可隔着好几条街……”
“……随便走走,”赵玉说,“你没有在州衙留宿?”
“巧了。我也睡不着,不如一道走走?”
两人并肩而行,陈元罡比赵玉矮上半头还多,但步伐却出奇一致。见陈元罡没说话,赵玉问他:“有心事?”
陈元罡笑说:“我有什么心事?我是有喜事。”
“喜事?”
“宋将军给我相看了一门亲事。”
赵玉脚下一顿,陈元罡停下看他:“怎么?”
赵玉表情僵硬,声音发涩:“……将军觉得如何?”
陈元罡点头:“挺好。南平王的独女,自幼养在宫中,承教于太后膝下,听闻温婉娴静、知书达理,不知是多少武朝世家公子梦寐以求的贤妻。”
赵玉捏紧袖口,觉得身体微微发僵:“……你怎么想?”
陈元罡说:“什么我怎么想?”
“……你答应了?”
“没呢。”
赵玉稍稍松了口气。
“宋将军让我这一两日给他回话,他呢,也好给国主和太后回话。”
赵玉一颗心又提起来。他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尽管他确定面前这个人就是重曜,可此刻,他又仅仅只是陈元罡。自己好像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干涉陈元罡的决定。
“……你愿意吗?”像是喝了一杯苦酒,从嘴里苦到胃里。
陈元罡说:“我当然愿意啊。有姑娘愿意下嫁给我,我已经很知足了。何况还是南平王家的姑娘,这叫什么来着?呃……大家闺秀、高门贵女,我欢喜还来不及。”
赵玉心口发堵,反问他:“……那你还考虑什么?”
陈元罡若有所思的说:“我只怕她嫁给我会受苦。她父亲南平王当年便是在镇守砚州时战死,母亲郁郁而终,留下她一个孤女,被太后收养在身边。若是嫁于我,休说我常年在外,留她一人在家中便罢,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
“你胡说什么?”赵玉打断他的话。他不知道该心疼他为别人考虑的如此周到,还是气他说这些让自己难过的话。
“……这是事实,我们这些行军打仗的人,那就是把命栓在腰上,随时……”
“陈元罡!”赵玉语气急促,他已经怕了,这个可能,他连想都不敢想。就算他现在好好站在自己面前,就算知道他有永存不灭的能力,他也无法说服自己消除这种恐惧。
陈元罡第一次在赵玉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
赵玉强忍着情绪,又和声说:“……将军,你不要这么说。”
陈元罡显然早就看透这些:“赵大夫,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活的清醒一些,尤其是身在乱世。何况,若能为百姓开一方太平,死有何惧?”
赵玉深深看着他。他的轮廓与重曜并不像,可这一刻,他们的眉眼完全重合。
“……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武朝能将辈出,人才济济,就算将军不为,也会有其他人挺身而出。你不必……去做这些。”
赵玉说完,莫名移开视线。他只是不想他以身犯险,可他也在意陈元罡对他的看法。
但陈元罡的目光并没有变化,似乎对他这样的想法不以为意。
他只说:“你还记得吗?路上,何青竹问,那些难民是否真要吃掉那个孩子。其实,在饥荒的时候,人们常常会将小孩视作肥嫩的小羊。当腹中饥饿难耐时,便是亲兄弟亲儿子,也会连皮带骨吃的连汤都不剩……”
“……”
“赵大夫,”陈元罡看着他,“以后你也会成家,也会有妻儿,你能想象那样的场景吗?”
“我不能……”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
赵玉沉默。
陈元罡默了几息,扫去阴霾,兴致勃勃的提议说:“反正都出来了,不如咱们顺道去周青提过的夜市瞧瞧?”
赵玉:“……”
夜市在城南。说是夜市,其实就是一条废弃老旧的街道,汇聚了三教九流的人物,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混口饭吃。
如周青所说,这里的确热闹,卖古玩的,卖药材的,卖兵器的……什么都有,跟正经铺子没什么两样。
旁边突然传来抱怨的声音引起陈元罡的注意,是两个汉子正在跟兵器铺子的老板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