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渎刺入那张眉心的过程比他预想的更慢。刀刃每前进半寸,他就能感觉到一种从深处传来的、几乎可以忽视的抵抗。抵抗并无敌意,甚至缺乏明确的立场,它只是一种类似挤压的反馈——皮肉在推拒,血管在收缩,触须在震颤,所有这些动作都在被同一时刻拉扯出无数种不同的方向。
刀尖穿透最后那层薄膜时,李不坠的手腕忽然轻了半寸。
刀刃划过脑髓的过程未遭任何阻力,仿佛那处灰白色的组织体一直在等着被剖开,每一根神经纤维都在刀锋抵达之前就自行向两侧让开,留出一条恰好容刃口通过的窄路。
李不坠感觉到的是将手指探入一团被反复捶打过的湿面筋——柔软,韧滑,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吸附力。
刀身在抵达某个位置时停住了。瘗官的暗红经络在刀尖所在的位置聚集,那些从刀镡向刀身蔓延的光丝在一瞬全部熄灭,又在下一瞬同时亮起,亮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灼目。
亮光持续了约莫三次心跳的间隔,然后从刀尖刺入的位置向那张脸的深处渗了进去。
渗入的过程被李不坠全盘感知。
那些光丝在渗入脑髓的路径上自行分叉,每一道分支都沿着神经纤维的走向向更深处探索,触到突触时便在那里停住,将感知的触角探入突触间隙。
它们在那里“尝”到了什么,尝到之后便向更深处继续探索,每探一寸便带出一缕浑浊的丝状物,那些丝状物正是此前陈今浣体内被燔火熔炼过、又重新编织过的残余。
第一缕丝状物从刀口边缘渗出时,李不坠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不来自任何可以被定位的方向,它从他脚下的地面、头顶的穹顶、四壁的脉管、以及他自己胸腔内部同时响起。
频率介于心跳与脉搏之间,节奏是乱的,但每一下都落在刀尖所在的那一点上,犹如无数只手掌同时拍击同一面鼓的不同位置,拍出来的音色各异,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混沌的轰鸣。
轰鸣中,那张脸开始变化。
从眼睑开始。合拢了太久的眼皮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涌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旋转的暗色物质,它变成了光,变成了一层正在向外翻卷的、表面覆满细密纹路的灰白质地。它们从眼眶向两侧扩展,经过颧骨和耳廓,触及下颌的边缘,将整张脸的轮廓从血管包裹层中剥离出来。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慌。
那张脸从血管丛中脱离之后并未坠落,它悬在了刀尖所在的位置,被那缕从刀口渗出的暗色丝状物托举着,缓慢地向上浮起。
浮到与李不坠视线齐平的位置时,它停住了,眼睑完全睁开,瞳孔深处是两池正在缓慢涌动的灰白色液体,液体中不时浮起细碎的暗色颗粒,颗粒在浮到表面时便自行碎裂,散成一缕缕更细的丝状物,贴着瞳孔的内壁向四周蔓延。
“———,————。”
人智所无法接收,亦无法容忍的字句来自正在开裂的下颌缝,一股类似沉眠许久的腐殖质在首次透气时释放出的潮闷气息随之涌出。
李不坠的刀还插在那张脸的眉心正中,刀身纹丝不动,但握刀的指节正在以一种细微的频率颤抖。震颤从刀柄传回他的腕骨,再从腕骨向肘弯蔓延。他感觉到了——从那道被刀刃切开的裂缝深处,有某种存在正在向外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