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么?”沈未打断他的话道。
章苍闻言,思索片刻道:“依据素日嵇姑娘的言行来看,应是不知。”
话落,沈未缓缓仰起头,闭上双目。
“为何不知?”他追问道。
章苍不明白沈未为何会如此发问,在他看来,嵇葵宁是否知晓,都无法改变她是兵部尚书之女的身份,亦无法改写她背后或许隐藏着军火机密的事实。
可沈未既问,便有他的理由。章苍想了想,依言答道:
“当年,皇帝下令将杨石甫打入死牢,其家眷或流放,或充妓,许是为保护杨姑娘,方将其改名换姓,寄养于普通人家,不曾告知她此间具细。”
沈未静静听着,逐渐睁开眼睛,仿佛穿透眼前无尽的黑暗,望见了什么。
“六岁那年的冬天,我母妃遭人陷害,被父皇禁足时发了高热。我想去探望,却被侍卫拦在门外,我便跑到太医院门口跪着。可无论我怎么求,都无一人敢在如此当口给母妃诊病……”
他转过身来,肩膀有些微颤抖,缓步往前走。
“那时候,杨石甫入宫议事,恰巧路过太医院。他将我扶起来,又脱下自己的氅子盖在我身上,跟太医院的人说,若是不派人去救治母妃,他便告诉我父皇,届时若闹大了,谁都承担不起。”
沈未笑了笑,声音却十分苦涩:“那些人终于怕了,这才派太医去给母妃诊治。”
“主子!”章苍低喊道。
只听“咚”地一声,沈未的身子猛地撞在圆几边沿,其上茶盏摇晃,茶水洒落,顺势浸湿了沈未的衣摆。
他倾身,两手抵在几上,逐渐收紧,神色有些痛苦。
“他下狱时,我曾想过找父皇求情,求他收回成命,哪怕只是一句父皇三思,是不是能够有机会救他……可我什么都没做……”
章苍望着沈未的背影,亦攥紧双拳,目光坚定道:“那并不是主子的错。若非魏贼从中作梗,杨大人也不会死在狱中。他既有恩于主子,主子更要抓住机会扳倒魏贼,方可替杨大人报仇雪恨。”
说着,他走上前,将适才倾倒的杯盏重新扶正,拭干几面的水渍。
“前几日,常将军那边传来消息,五军营提督武臣张弼已同意和我们合作,但他仅有统兵之权,而无调兵之力。如今,兵部以魏贼马首是瞻,难以争取,若借兵大钺,一旦遭其反水,便是引狼入室。”
“可若能够找到那批军火,一切便有新的转机。”
“嘭——”沈未的拳头砸在案上,胸口剧烈地起伏,额角沁出些许薄汗。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
“今天,任何人都可以告诉她她是谁,任何人都可以问她索要军火的下落,唯独我没有资格……”
沈未的语气逐渐变得有些激烈:
“杨石甫当年因政斗死在父皇皇命之下,如今我又要为争权利用他的女儿,让她面对肮脏的真相。我这么做,同魏缉熙这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流又有何区别!”
他的眉眼抖得厉害,稍缓片刻,方才平静下来,似乎失去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斜倚在身侧的顶梁柱上。
“从前是我父皇,如今是我,我同他也不过一丘之貉。她凭什么要帮我,帮一个,杀父仇人的儿子……”
章苍没再说什么,只是低眸,沉默地立在原地。
有些时候,他会忘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忘记他也曾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在章苍的想象中,皇子应是冷漠甚至残忍的,因为生于皇家,注定终此一生你死我活,水深火热。
可沈未不一样,他所背负的痛苦,擅长独自咀嚼,刀口向内。
他总是对自己太过冷漠,太过残忍。
室内一片死寂,安静得仿佛回到了六岁那年的雪夜。
良久,沈未渐渐站直身子,抬头平视前方,背对着章苍道:
“你若还认我是主子,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要对舅舅讲……”
他侧首,目光中重又染上烛火的微亮:
“这么多年苦心经营,我不会放弃复仇。就算没有这批军火,也一定会有别的办法,让那天到来。”
章苍闻言,单膝跪在地上,与沈未抱拳道:“是,主子。”
沈未的手在袖中收紧,指甲无声嵌入掌心,语调平静,真好似无事发生。
“以后,你就当从未认识过她。她再来找时,便说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