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葵宁道:“我找沈相公,有样东西……”
“——相公已经歇下了,你明日再来吧。”男子打断她的话,说罢,起身就要关门。
“等一下……”嵇葵宁伸手抵在门上。此刻已近戌时末,沈未安歇原也正常,她何时来找都无所谓,可茉莉花却等不了。
男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又干什么?”
嵇葵宁摘下包袱,取出包裹着香串的手帕,往前递去。
“可以劳烦把这个交给沈相公么?”她客气请求道。
男子皱着眉,随意瞥了眼巾帕,没好气道:“若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你明日见着相公再给也不迟。若是要紧的,万一出了差池,我也承担不起。”说罢,没给嵇葵宁回话的机会,“嘎吱”关上了大门。
门缝夹拂燥热的晚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又吹落她掌心的帕子。手帕轻飘飘落在地上,两条茉莉香串抛掷在灯笼的红晕里,仿佛氤氲一层血色的雾。
嵇葵宁默默蹲下来,将手串拾起,轻柔地放在帕子上,低眸注视。尽管卖花的阿婆同她保证,三日不会凋黄,可她知道,过了今日,花便要谢了。
她心里有些沮丧,也有些气恼。其实沈未双目失明,根本不知花朵枯萎与否,可她能看到,她想给他最好的。
原想再买两支,可时辰太晚,回去路过霜天桥时,桥上冷冷清清,摆摊的早已不见踪迹。
嵇葵宁立在桥畔,不知怎的,忽想起沈未送她手串时的情景,想起自己曾说,他若对自己有意,野猪都能上树。思及此,不禁轻笑出声。
蓦地,她脸上落下点滴清凉,心觉要下雨,便未再过多停留,紧着步子往家赶。
雨下了一整夜,直至第二日早上也不见停,反下得更大了些。
嵇葵宁拄伞,自桥东寻到桥西,仍未遇见卖花的阿婆,只好作罢,复往怜音居走去。待走到地方,鞋袜已被雨浸湿大半,裙角亦因沾了水,漉漉地垂在脚踝。
大门开着,她走上前,问与昨日同样的问题,得到的亦是与昨日相同的答案。
沈未不在家,也不知何时回来。
“我知道了,多谢……”嵇葵宁同当直道。
这样也好,过几日,她可以再买几支新开的香串送予他。话虽这么说,可一连三次都被拒之门外,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心底仍不免有些失落,也不知他镇日忙些什么。
轻叹了口气,嵇葵宁转身,打算先回济生堂。这时,门内一前一后走出两个家仆模样的男子,后头的脚慢,喊了声:“哎……你等等我!”
前头的也不停,只径直往前走。
“相公叮嘱要往醉琼枝提酒,雨又下这么大,你还不紧着点!”
话传到嵇葵宁耳中,她不由顿住脚,望了眼那两名匆匆赶路的仆从,快步追上前去。
“——烦请二位留步!”
那两名仆从听见她喊话,停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嵇葵宁走到他们跟前,问道:“请问二位,沈相公此刻可在家中么?”
其中一人闻言,点了点头:“在家,姑娘可是有事要找相公么?”
嵇葵宁听见他的话,愣了一瞬。雨水滴滴答答打在伞面,清晰地鼓动在她的耳膜上,一时间,天地似乎只剩雨落与心跳。
“姑娘?”
直至仆从唤她,她始如梦方醒,有些艰涩地张口:“多谢……”
二人离开后,嵇葵宁重又转过身,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至怜音居门前。适才问话的当直见她回来,不禁有些烦躁: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相公不在家,你……”
“——我就在这等他回来。”嵇葵宁固执道。
当直的看她一副不罢休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任由她在这雨中站着。他反正奉令行事,不放人进来,便算完成使命。
天际猛然闪过一道流光,旋即,惊雷乍响,瓢泼大雨如瀑般滚滚落下。不一会儿,地上积水便已聚了半指高。
嵇葵宁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浸没她的鞋袜,打湿她的裙摆。
怜音居内,沈未独自立于连廊,目光平视院落,静静地听着檐外的雷雨声。不时有雨珠飞溅,落在他的脸颊、鬓发,他也并不去拭。
“主子。”
章苍不知何时近前来,唤了他一声。
沈未低眸,声音很轻,闻之却有几分沉重:“她又来了,是么。”
章苍点头道:“是。”略顿了顿,他斜望了眼阶下,雨已积了将近三寸深。
“嵇姑娘知道主子在家,说什么也不肯走,一定要见主子。”
沈未闻言,什么也没说,四下重又陷入沉默,只余雨声连绵不绝。章苍知他心内牵挂,进退两难,正要开口问是否让嵇葵宁进来,却听沈未先道:
“把阿霁叫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