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去休息吧，阿莱莎挺擅长讲故事的，虽然细节处可能会有偏差，但总体上她记得比我清楚。”你转向琳妮特。

猫耳姑娘点点头，起身向屋门走去，步伐似乎比往日快了不少。

屋门再次掩上，你忽地感到，自己似乎忘记了某件事。停顿片刻，方才想起，林尼不久前似乎去镇里找她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如果他一时兴起，开始街头表演，估计这件事在午饭前就会传到父母的耳朵里，难免在餐桌上被提起。

......自求多福吧。

四、

算起来，上一次夜间走山路，是4年前秋分山一带的远足。你和几位同学探访了白淞镇，一个与佩特莉可镇颇有渊源的地方，让人遗憾的是，无人记得昔日的“灰河保卫战”与“白淞之围”，逐影猎人和黄金之国的故事，更是成了无所觅踪的传说。

但这次不必提心吊胆，三位神之眼拥有者，让发生危险的可能性降至极低。

中午你就有所察觉，林尼和琳妮特对“泉水精灵”的故事，有一种出乎意料的热情。面对你的质询，他们坦诚相告：

“我们一直在调查那条预言，但缺乏头绪。刚才听了‘泉水精灵’的故事，直觉告诉我们，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你陷入沉思。

“‘我们终将重逢，于岁月尽头，于海渊之下’？”

的确，语义的明显关联。

“你们应该去联系历史学家，重点关注雷穆利亚古文明史，和那场500年前的灾变，或许会发现新的线索，抑或是与‘预言’的某种联系。毕竟，我们连预言本身的含义都没有解读清楚。”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梦境。”凯西开始了她的叙述。“我梦见了埃泽娜。”

埃泽娜？有模糊的印象。童年小群体成员之一，你跟她不算熟悉。她们一家在8年前搬离佩特莉可镇，前往枫丹廷定居，你和她很快就断了联系。

“她怎么了？”

凯西·菲尔特叹了口气。

“她在3年前失踪了，没有一点下落，踪迹全无。“少女连环失踪案”，恐怕她已经......”

在场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消息太可怕了。

片刻后，你冷静下来，开始追问。“你梦到了她，然后呢？”

凯西勉强挑了挑嘴角，“我怀疑，那个梦里的埃泽娜，就是她本人，或者说，她留存的意志。”

“怎么证明？或者说，你是如何察觉的。”

你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乎预料的冷静。

“她提到了‘泉水精灵’的礼物。”凯西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你们。林尼和琳妮特交换了一个视线，走到道路边缘，开始低声交谈。

“泉水精灵”的礼物......

“‘泉水精灵’送了我们每个人一句话，一个关于枫丹的线索。”凯西神色严肃。“埃泽娜手中的线索，涉及记忆，通过某种途径，□□消逝后，记忆能够以某种形式‘留存’。原话是一首诗，埃泽娜自己也记不清了，讲的好像是......两尾小鱼交换鳞片的故事。”

“‘拼图游戏’......”你皱起眉。

“泉水精灵”，如果幻化为人类形象，或许是一位优雅而略有恶趣味的女士。她喜爱一切文字游戏，热衷于叙述故事，展现谜题，然而临近城镇游逛至此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听众。

她终将去往远方，却又对这群喧闹聪慧的小小生灵放心不下，于是临行前，她将自己所掌握的最大秘密拆分六份，化作故事、诗歌与谜语，分送给每个孩子，作为临别的小小赠礼。

凯西点头，突然掐断对话，视线移向窃窃私语的两兄妹，朝你微微摇头。

你领会了她的意思。

“我这边的线索，和枫丹预言类似。”

你选择模糊剩余的信息。“溶于海水”不只是结果，而是某种停留于理论的应对措施，应对某种藏匿于计算公式和拟合曲线里、象征“末日”的幽灵。

沉思片刻，你说出自己的猜测。

“埃泽娜把那首诗翻译了出来......莫非她经历过类似的事，感觉这个理解跨度有点大。”

凯西勉强笑了笑。“也许吧。”

“她说，她死了。”

......

一轮满月悬于天空，大理石砌成的水池隐没于林木间，历经岁月磨蚀，已然残破不堪，明亮苍白的倒影被源源不断的水流打碎成一片一片。

凯西毫不介意石块表面的青苔，在水池边缘静静坐了许久。你不知道魔术师兄妹去了哪里，或许已经回去了，或许就在附近。

片刻后，凯西·菲尔特望向你，你们相顾无言。

“‘泉水精灵’已经走了。”她说。

“她离开了，这是另一个故事，如果你想听的话。”

......

一对年迈的学者夫妻，决定踏上通往漫漫黄沙中“甘露花海”的朝圣之路。

蕴藏于大地深处的回忆，浸染一方净水，直至水中的精灵无法呼吸。

于是，精灵栖身于瓶，藏匿于年迈学者的行囊，悄悄陪伴着他们，走向远方。

那对学者，就是你的外祖父母。他们踏上了通往甘露花海的朝圣之路，再未回来。

而借由孩童的双手，盛满记忆的玻璃瓶，被悄悄塞进他们行囊的深处。

“需要联系她们吗？”

“或许...是时候了。”

五、

在【公馆】，“你”的存在，不是一个秘密。

如果谎言可以更好地保护你，他会毫不犹豫付诸行动。正因如此，他从未尝试隐瞒。

他记得，那一天，【父亲】眼中的血红色十字逼视着他，仿佛看穿了他一切所思所想，又像火舌流动的钢鞭，灼烧着他的皮肤。

你在恐惧什么？

没有惩罚，没有怒火。【父亲】只冷冷抛出一句话：

你觉得，自己有能力保护她吗？

就像琳妮特坚持留下她的猫......他被给予做出选择的自由，但必须为此承担一切责任。

那一天，你似乎说过类似的话。短短几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事，多数记忆已然模糊，但最后，你和他欣赏了整场烟花，任由他紧紧握住你的手。

记忆中的场景开始摇晃，骤然崩塌。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认真，却局促不安。

“这孩子在家里挺依赖我们的，不知道她一个人住在枫丹廷，情况怎么样。我和她妈妈不好说什么，你们都是好孩子，希望你们可以开心一点，好好相处，别做傻事。”

中年女性的声音紧随其后。“你和琳妮特也不容易，一直以来辛苦了。今后会好起来的，我们替你们感到骄傲。”

是啊，未来的事，谁能说清呢？恋人的父母对此心知肚明，即使不抱希望，也给予了他最大限度的善意与宽容。

枫丹廷主城区，是一座封闭的要塞，灰色的高耸石墙遮天蔽日，繁华也好，肮脏也罢，皆被蒙上一层天然的阴影。而连绵的群山，环抱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城镇，山林水泽中的秘密铺展在阳光下，却无人问津。

树荫和柔软的草甸，适合安眠。

六、

耳畔传来草虫的低鸣。平视前方，视野尽头，是无垠的湛蓝天空。天幕前，是落叶乔木繁茂的枝杈，树叶反射着阳光，灿烂而不刺眼。

你悄悄伸手，环过恋人的肩膀，架起他垂落的头。那双明亮的淡紫色眼睛已然阖上，睫毛微微颤动，他睡着了，很安静，很沉，却依旧握住你的手，整个人向你贴近。

仿佛只有清浅的呼吸、规律的心跳，是鲜活的。

是因为疲惫吗？

你不敢动，只能微微偏头，闭上眼睛，明知自己无法入睡。

你都知道的。他把自己的出身视作最大的秘密，却并非无从查证，就像干燥枯叶下埋藏的怀表，一阵风吹过就显露于眼前...

...你也走上了自己的道路，秘密运作的审查，匿名信，招募协议...暑假开始的那两周，一切已然尘埃落定。

身侧的重量忽然增加些许，刚才，或许是他刻意调节角度，保持平衡，不想压到你。他的呼吸变沉了，似乎陷入更加彻底的熟睡。

你轻轻挪动，小心翼翼伸出手。

那只驻留于发间的蝴蝶，顺着发丝走向，攀上你的指尖。你将它送入阳光下，它张开翅膀，停顿片刻后，振翅起飞。

七、

醒来时，已是傍晚。

夕阳即将沉落于群山后，湖面的阵阵涟漪泛起金红色泽。她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坐在树下，背倚靠着树干，安静地翻动一本书，神色柔和。发丝自然垂落，挡住了一半侧脸，夕阳让她整个人沐浴在光里。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恋人望向他。

“为什么你没有抱着我？”他的声音还带着睡醒时的懒散。

“我抱了，是你自己挪开的。”她没有生气，微微一笑。

“那你没有占我便宜吧？”

“你猜啊。”她眯起眼睛，歪了歪头，而后笑了。

或许没有。但在这种事上，她一向能做出绝妙的伪装。

沉默片刻，她却先一步开口，话语中带了些许坏心思。“怎么感觉你很失望？”

林尼一时失语，片刻后，他向你伸出手。

“可以拉我起来吗？”声音带了几分装出来的无助，“睡得太久，有点麻了。”

可以理解。你依言起身，蹲在他身前，笑眯眯朝他伸出手。

手心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你发觉上当，手腕处却传来一阵足以让人失去平衡的力。身躯不受控制地前倾，倒在他身上。

太近了。

轮廓柔和的浅紫色眼睛占据了绝大部分视线，满溢笑意。趁你微微怔愣之际，林尼顺势扣住你的腰，发力，将你拉到视线齐平的位置。

.....幸好琳妮特不在。

第一次，是试探性的亲吻。而后，更加深入，唇齿相接。

不久，他松开你，却又轻轻扣住你的后脑勺。

“我喜欢你哦。”声音很低，却由于贴近耳畔，你十分清晰地听到了其中的笑意。

声音有些发闷，你笑着回答他相同的话语。

他紧紧抱了你一下，略微松开手。

停顿片刻，世界颠倒。

后脑和草甸之间，是魔术师骨节分明的手。散乱的浅金色头发垂落在你脸颊边，微微发痒。

他小幅度起身，伸手拨开你脸上的发丝，任由它们散落在草地上。

这次，你们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