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神淡声道完缓缓起身,顾清珩只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往自己心口钻,华丽的嗓音再次落下:“这是我的观花巷。走马观花,命数已结,吾也该去了。”
话落,顾清珩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只剩下万千星点散去,观花巷如烟消散,顾清珩坐在石阶上,手边是萧疏寻的不若。
“师尊!”
顾清珩应声抬眸,萧疏寻顺着石阶缓步走来,光影叠在他身上,那之间似乎闪了一瞬无夜星君的影子,事实上,他现在也的确是那位传说中的大魔头,可待他走近,顾清珩却找不到一丁点当年所见的狰狞模样。
萧疏寻在顾清珩面前蹲下,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顾清珩说不出话,正如他于真神所言,萧疏寻入魔身死都是因为自己,人不知,可在得知这一切的真相之后,顾清珩自己心里无法从容。
这是两人少有的沉默时刻,顾清珩心中海浪翻涌,流淌过的是不同时期的各种混乱记忆。昭明知道还是不知道,顾清珩不知该如何挑起这个话题。
萧疏寻颇有耐心,静静等着顾清珩开口,可这人偏就抿唇不语,萧疏寻手背一下又一下摩挲着顾清珩的手背,他也在斟酌,两个呼吸隔后,率先开口:“你想起来了?”
顾清珩应声抬眸对上这双眼,萧疏寻神色未变,从始至终都写满了赤诚与温柔,好像顾清珩此番他早有预料。
可顾清珩却更不淡定了:“你知道了?”
玄衣少年点点头,并排与顾清珩坐在石阶上,将那只一直紧抓着自己膝盖的手握在掌心,轻声道:“画卷是我的封印,封印解除时,我便都记起来了,一边是逐渐消散的你,另一边是愈渐清晰的自己。我的震惊不比你少,但我在现世,何必追寻过往恩怨?”
顾清珩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松了些,并非是如释负重,而是一种由内而生的,对眼前这个人本能的爱怜。
“你,不难过吗?”
童年如此艰难,天真烂漫的年纪他要考虑的是下一口饭落在哪里,好不容易有了容身之所,承受的却是更加要命的羞辱与折磨,到最后,成了闻之色变的魔。这一路,没有一步是他自己的选择。
哪怕是身死,魂还要困于一方天地一遍又一遍去感知那些过往,救赎与痛苦都来源于一处。萧疏寻像是一个斗兽场里不知外界的困兽,被真神玩弄于股掌。
代入萧疏寻的视角,埋怨暂且不论,太委屈了。
萧疏寻并未立刻回话,反倒是低下眼双手紧握着顾清珩的手,将掌心的那团温暖轻揉了来回。片刻后才叹了口气,又像是轻笑:“是有些吧,自己从来都做不了主,走过的生死好像是一场笑话。”
萧疏寻抬眼看向顾清珩,这回他才看清,萧疏寻确实是在笑:“从始至终让我心有怨恨的只有时予,哪怕是东海之上与你对峙时,我也不曾对你生过其他。还有师尊,你抓错了重点,我的怨,你早就为我化解掉了。”
说到这,萧疏寻手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使得顾清珩下意识抬头对视,萧疏寻往前凑了些,声音低了却字字清晰:“你把自己赔给我,我把我的未来,交给你。”
顾清珩并非不懂,换句话说,俩人都被搓成一张白纸丢在一起,当这两张白纸画满对方的眉眼时,却告知他们是宿敌。顾清珩以为萧疏寻不知道,同他那时瞒着自己身份一样,这个秘密在心中每翻滚一圈,他心里越是不安。
推算过往,在生死之间擦碰火花,爱不断被注入更沉重的东西,是会变得更加深刻还是变得面目全非,都有过疑问。
萧疏寻怕顾清珩不认他,顾清珩又何尝不怕?
可当所念之人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四目相对,呼吸可闻时,那些疑虑不安在他开口之前便消了干净。
顾清珩回握住那只手,声色淡淡,尾音颤颤:“本源故事,是敌非友。当此今世,心之所向。”
“本源故事,也是心之所向。”
顾清珩又去探究那双眼,探究这人眼里不明所以的笑意:“什么?”
“你封印我是无奈之举,我成魔也并非自主选择。那时我在想,若当时在雪地里救我的是这位仙人该多好?或者,他垂怜我一下该多好?我向往一场真正的救赎,神明救世,那这仙人,能不能是我的呢?”
顾清珩有些茫然,他还在拆解萧疏寻的话语,萧疏寻却话锋一转:“好啦。你看看这,熟悉吗?”
萧疏寻总是这样,利用顾清珩在自己面前的滞后牵着他走,这位精明的神君总是在萧疏寻面前露出破绽,跟着萧疏寻指尖所指,下意识扫视了一圈:“清屏山阶?”
“……等会!”
等顾清珩反应来,话题已经被萧疏寻扯开了,萧疏寻笑而不语,不想再深究什么前尘往事,拉着顾清珩缓缓起身。
不若自个轻车熟路,先一步飞了上去,留下师徒俩不紧不慢地往上走,路过藏经阁,走过乌石盘,每一处的记忆都清晰无比。
最后,只剩下闲月阁前的几米石子路,银杏叶悠然旋落,擦过两人衣摆止住了顾清珩的脚步,视线跟随飘然落定,恒一立于石子路的尽头,稳稳接住那片银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