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左臂上的标记重新变得漆黑,他又一次跪在了那个人脚边。他在两边的猜忌与谎言间来回周旋,在夜风呼啸的塔顶杀死了邓布利多,坐上校长的位置,在结冰的森林池塘边放出一头银色牝鹿,把格兰芬多的宝剑沉进水底。最后,纳吉尼的毒牙咬进他的脖子,他听见有人从暗处走出来,跪到他身边。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
醒来的时候,尽管浑身不明由来地疼,他还是庆幸那只是一个梦。一切还没发生。一切还来得及改变。
但他很快发现了现实中的不对劲。魔药办公室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东西,手上那枚根本不应该出现的戒指,三强争霸赛从四个勇士变成了三支队伍,波特甚至不在名单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怀疑是卢平儿子的小鬼。周围的一切明明再熟悉不过,却又处处让人觉得陌生。
也许是他睡得太久,那个梦又太真实、太漫长,以至于他把梦境当成了现实。
可到头来,他发现那不是一个梦。
“你先进去吧。”
斯内普回过神来。魔药办公室就在眼前,走廊里的火把照着几步开外年轻男人的脸。这张脸已经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分明,看上去比死去时的詹姆斯·波特还要成熟。年轻男人紧抿着嘴唇,始终盯着办公室的门,不肯正眼看他。
仅仅几个小时前,也是这个人,几乎在他叫出那声“哈利·波特”的同时骤然变了神色,猛地转过头来紧盯着他的脸,像是急于从中找出什么。
那家伙显然没找到他想要的,于是原本挡在他面前的手转为攥住他的衣领,连邓布利多的阻拦也没能让他松开。
“为什么是你?”那双绿眼睛直直盯着他。斯内普不喜欢被这么质问,尤其对象还是波特。他浑身都在疼,脑子里乱成一团,但这不妨碍他的魔杖当即抵上那人的喉咙。波特却视若无睹,抓着他衣领的手反而收得更紧。
“西弗勒斯在哪儿?”
“你在问我,西弗勒斯·斯内普在哪儿?”斯内普垂眼扫过攥着衣领的手,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那你最好先告诉我,波特,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觉得自己有资格这样称呼我的。”
波特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
那也是今天波特最后一次正眼看他。
可斯内普也顾不上他,因为接下来这个下午发生的事,让他觉得自己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又一脚踩进了另一个更加荒谬的梦境。
起初他以为这是个圈套,或许是复方汤剂,或许是黑魔王设计的某种精妙幻象,又或者他干脆是疯了。不管是哪一种,在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危险。
因此,等邓布利多让那个卢平家的小鬼抱着破人偶离开后——这并不容易,男孩一直追问不休,执意要留下来,最后是波特抓住他的胳膊硬把人带出了办公室——斯内普已经用大脑封闭术把自己防御得密不透风。
邓布利多只是平静地问起他还记不记得今天清晨被黑魔王召唤做了什么,是否认得那个叫泰迪的孩子,对腐情咒又知道多少。
斯内普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清晨的召唤、卢平的儿子、闻所未闻的“腐情咒”……老头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件事,在他听来都无异于天方夜谭。他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而邓布利多显然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西弗勒斯,人活到我这把年纪,为数不多的好处,就是很少有什么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了。”邓布利多湛蓝的眼睛透过半月形眼镜,温和又略带伤感地注视着他,“从你推门进来那一刻起,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个早该躺在坟墓里的鬼魂。我宁愿自己这次猜错了……西弗勒斯,在你的记忆里,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天文塔上吧?”
斯内普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现在是一九九四年,这个老头怎么可能知道天文塔的事?不……不……那件事应该根本还没发生。
邓布利多的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那只右手当然还是好好的,按梦里的时间,要再过两年,它才会被诅咒侵蚀得焦黑。
如果梦里的经历不是梦——
那现在这一切又算是什么?
“你曾要我答应一件事。”斯内普盯着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试探着说,“你还记得是哪一件吗?”
他还没有彻底排除这是个圈套的可能,更何况波特就在旁边,他没有把话说得更明白。
邓布利多安静地回望着他。“我请你答应过很多事,西弗勒斯。但你说的这一件,恐怕提出请求的人并不是我。”
试探结束了。不管是邓布利多对他的,还是他对邓布利多的。
“那一定是个非常艰难的夜晚。”邓布利多却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责怪,反倒像是在谈论别人的故事,“我是说,另一个我把那样沉重的事交给了你。哈利早就把你们那边的事都告诉我了,也包括直到最后,他都在尖叫棚屋里陪着你。”
斯内普下意识地想碰自己的脖子,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毒牙刺穿皮肉的剧痛。他忍住了,转而瞥了一眼波特。
波特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眼睛盯着地毯。就算邓布利多提到了他,他也依然一声不吭,就那样坐着,好像这段对话和他完全无关。
不需要更多验证了。眼前这个老头没有戴过那枚被诅咒的戒指,更不是恳求他杀死自己的阿不思·邓布利多。
随后邓布利多向他解释了那套荒唐透顶的理论。时间回溯,被改写的历史,一个在大战结束多年后回到过去的哈利·波特。至于这具身体里原本那个“西弗勒斯·斯内普”去了哪里,自己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连邓布利多也给不出答案。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的黑魔王两个月前刚刚恢复原本的容貌,今天一早才召见过这具身体的主人。在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斯内普必须留下来,继续当霍格沃兹的魔药课教授。
斯内普冷笑着听完了全部解释,有那么一阵子,疑心自己只是换了一个梦来做。否则怎么能句句听着都可笑至极,却连一个漏洞都找不出来?
他又随口问起原本应该在学校读四年级的另一个哈利·波特,邓布利多只说那孩子两年前死于一场意外。整个下午,老人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许多话题,斯内普听得出来,也懒得追问。
因为有一件事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确实,已经死了。
* * *
“明天早上我还会过来。”波特仍侧着身站着,斯内普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揣在长袍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斯内普没来由地感到厌烦,午间服下的药剂早就失效了,左臂和胸口又疼得厉害,而他还要站在自己的地盘听一个波特的吩咐。
“令人感动的关怀。”他讥诮地扯了扯嘴角,“怎么,我现在连回自己的办公室,也需要一位贴身保镖护送?我该为这种待遇道谢吗,佩弗利尔教授?”
“这是邓布利多的意思。在你弄清楚这边的情况以前,我们最好一起行动。”
斯内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说什么一起行动,邓布利多真是会给“监视”找个好听的说法。邓布利多和波特都在防着他乱来,不过他对这地方的底细一无所知,确实也需要一个知情人替他应付外面的蠢货,顺便摸清这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至于邓布利多不肯说的那些事,晚饭后德拉科·马尔福还要过来,他总找得到人来问。
只是波特这副模样实在令人心头火起。
记忆里的波特从来不躲他的眼睛。哈利·波特永远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小子,哪怕脑袋里装着最愚蠢的念头,也要梗着脖子,用那双绿眼睛瞪回来。就算在几个小时前的校长室里,那个挡在邓布利多魔杖前面、揪着他领子逼问的人,勉强也还算是同一个波特。
可自从下午那场谈话结束,波特就像被拔掉了所有的刺,一路上沉默寡言,连正眼都不肯看他一下。
为什么不敢看他?
邓布利多说过的那句话,突兀地在斯内普脑海里冒了出来。
是了,在一切结束的时候,哈利·波特就在尖叫棚屋里。
斯内普的胃里一阵翻搅,羞愤与恶心混杂在一起,怒火直冲上头顶。
在尖叫棚屋里,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为了把邓布利多交代的最后秘密交出去,才亲手把那些记忆给了波特。不光是计划本身,还有他藏了一辈子、连邓布利多都只窥见一角的隐秘与不堪,全被他一股脑倒了出去。最后,他甚至开口要那个男孩看着他,只为了再看一眼那双翠绿的眼睛。
所以这就是原因了。怪不得波特一路上都低着头不敢看他。那是什么?同情?怜悯?还是大发慈悲的愧疚?
斯内普觉得喉咙里的铁锈味又泛了上来。他需要一个波特来可怜?需要这个看光他人生的人,用对待一条瘸腿老狗的眼神来同情他?他宁愿再让纳吉尼咬一口。
波特已经转过身,准备往楼梯口走。
“等等。”
那人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今天中午我在办公室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斯内普盯着他的后背,慢条斯理地问道,“两个软垫,一个杯子,还有几页字写得一塌糊涂的笔记。你知道它们是谁的吗?”
他批改了五六年那种字迹的论文,烧成灰也认得出来。他只是想看看,这位大慈大悲的波特先生打算怎么编。
波特迟疑了几秒,慢慢转回来,干巴巴地说道:“我怎么知道……也许是你自己的东西。”
话说完,那双绿眼睛却往下瞟了一下,正好落在斯内普的左手上。
斯内普顺着那道视线低头。他的手空着,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那枚无法解释的戒指正躺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他随即扫向波特的衣兜,那只左手依旧缩在口袋深处。
今天醒来后碰见的一桩桩怪事,忽然在斯内普脑子里串到了一块儿。
波特冲进校长室时脱口而出的话,还有麦格提起舞伴时意味深长的笑、学生们心照不宣的窃语……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眼看就要拼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斯内普把所有念头一起按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他的脑子一定也跟着出了毛病。就算这个世界疯了,就算邓布利多还活着、黑魔王换了一张脸,疯也总该有个限度。
“既然是我自己的东西,”他慢慢抽出魔杖,“那么,无论我想把它们烧成灰,还是扔进废料桶,想来也不需要征求别人的同意。”
“别……”
波特猛然抬头,翠绿色的眼睛终于对上了他的视线。
根本不需要思考,纯粹是出于常年累积的本能。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斯内普无声地发动了摄神取念。在他的印象里,波特但凡情绪一激动,脑子就是一扇四敞大开的门,没有丝毫像样的防备——只要看一眼就够了。
他撞上了一堵墙。
别说记忆画面,他连一条缝都没能撬开,反倒被结结实实地弹了回来。
波特脸色冷了下来,总算不再刻意回避。“又想翻看我的记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忘了,我的大脑封闭术还是你教的,斯内普教授。”
“你确实让我有些意外,波特。”斯内普轻声说,“可惜晚了几年。要是你五年级的时候也能把脑子关得这么紧,布莱克也许就不必死在魔法部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斯内普敢肯定,波特会像从前一样涨红了脸,拔出魔杖冲他吼回来。
可波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别开脸,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那些是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办公室?我还在等你的解释。”
波特又恢复了先前死水般的麻木,面无表情地说:“除了邓布利多,你是最早知道我和泰迪身份的人。我们后来……关系还算不错,所以我平时偶尔会过来待一会儿。你……我是说他没有反对过。”
斯内普差点笑出声来。关系还不错?
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会把自己的东西随便留在别人的办公室里?这个世界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到底昏了什么头,才会容忍波特在自己的地方进出自如,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起居室?
从醒来到现在,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卢平家的小鬼叫他“西弗”,邓布利多让他顶着这具身体继续演下去,而眼前的波特急着追问的,也是另一个“西弗勒斯”去了哪里。他们每个人都在透过他寻找另一个人,仿佛他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冒牌货。
可惜让他们失望了。他们就该好好记住,现在是谁站在这里。这些碍眼的垃圾,他一样也不会留。
斯内普一句话也没多说,挥动魔杖朝门内一指。
办公室里传来储藏室门弹开的声响,紧接着面前的木门砰地撞开,两个软垫、黑狗茶杯和那几页羊皮纸争先恐后地飞了出来。
波特慌忙伸出右手去接,一个软垫夹在腋下,另一个软垫连同那几页羊皮纸被他用手肘抵在胸前,茶杯则勾在小拇指上晃来晃去。饶是这样,他也依然没有把左手从口袋里取出来。
波特这副狼狈的样子是斯内普今天看到的最顺眼的一幕。
“带着你的东西滚吧。”
* * *
哈利一路抱着那堆东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用脚把门踢开,全扔在了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