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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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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远侯的怒骂声和何氏的劝止声中,那道孤挺的身影缓缓站起身,转身迈入风雪呼号的庭院,沉黑双瞳似覆了万年冰雪。

林雪意怔怔望着那道背影在夜雪中渐行渐远,过往种种不断浮至心头,许多疑惑突然都得到了解释,可她心里却滞涩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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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飒飒,重重雪幕后的幽暗院门像是巨兽杀气腾腾的大口。

“姑娘。”走到兰锜阁外丈许处,深月抓住了林雪意的手臂,冲她摇了摇头,“里头危险,还是别进去了吧?”

林雪意顿了顿,将伞递给她,又拿过她手中提灯,叮嘱道:“你和墨云在外面等我。”

“姑娘!”

身后再度传来深月的声音,林雪意却没有再停步,直向风声如刃的院落中去。

残刀断刃散落在练武场四周,幽微雪光映出刀锋上斑驳的痕迹,剑气和锋刃之声密织成网,似要将任何试图靠近的人绞成碎片。

一点灯光自院门处亮起,如萤火幽幽浮上院中回廊,清朗嗓音在一片雪声中响起——

“承武二十六年,北狄犯边,朝廷择军士戍边,殿前司左军散直凌回舟请行,大小战阵多预其谋,屡战屡胜。

“翌年,朔狄兴兵十万,凌回舟弃小城诱敌,伏精兵于两翼峡谷,一战歼其主力,斩获敌首,大战告捷。此后十年,北境边尘不惊。”

提灯在廊中缓缓前移,映出持灯的素手后头一点单薄却直挺的身影。

“承武二十九年,西羌连盟叛,殿前都虞候凌回舟以三千精锐奔袭盐泽,夜渡碎叶水,生擒羌王,河西六州,尽皆收复。”

枪锋破空声不断,清瘦的人影和幽微的灯火几乎要被夜色和风雪吞没,但轻细的足音却毫无退意。

“承武三十一年,先帝遽崩,新君嗣位,宗室诸王有不臣之心者,并起为乱,祸连十数州。是时,凌回舟任殿前都指挥使,临危受命,出师讨之……未及半岁,悉平其乱。”

乱雪不止,枪身横扫间狂风忽至,提灯之人便也如一片雪,衣袂裙裾于风中雪浪翻飞不止。清越的语声却不停,穿透纷扬雪幕,刺破浓重杀意。

“……靖和八年,南陲璃国煽诱诸属国,连兵犯晋,众号数十万,南疆告急。镇国公凌回舟率精锐奇袭,绝其先锋粮道,又以计离其盟,引步骑三万度瘴疠,乘其内疲,遂破南璃。”

渺茫的灯影于朔风中穿廊而过,轻缓的脚步终于踏上了通向练武场的台阶,一步一步,踩着碎雪,笃定无比。

“自此,四境畏服,海内晏然。”

当脚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狂舞的长枪终于隐现其形,那枪身在高处狂扫一阵,银光层叠间,随持枪的手沉沉往前一抡,锃亮锋尖便直指来人眉心。

狂涌的杀气卷起罡风,少女的乌发摇曳风中,拂乱光影。纤纤素手中持的那一盏孤灯摇摇颤颤,映亮一张苍白却不掩清丽的脸孔,那一双水杏眼亮得像是收拢了雪光。

正对她眉心的枪尖寒光森然,林雪意却无所觉,可当那双持枪的手落入眼底,她便觉得自己的心蓦地被揪紧了。

往日里修长漂亮的手指已然血肉模糊,斑斑血迹布满长枪,但那指骨却牢牢地攥着枪杆,似已经与枪身嵌在了一处。

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身影像一只厉鬼,浸透凌乱发丝的雪水和汗水混在一处不断往下滴淌,他满身的血痕便在衣料上朵朵绽开,如炼狱红莲。

“……靖和十一年,”面前的人嘴唇干裂,眼底赤红,“镇国公府受奸人所诬,一门尽屠。”

低沉木然的嗓音弗一吐落唇瓣便已嘶哑,就如威武大将军一生戎马,厥功至伟,结局却只落了史书上匆匆一句结语。

林雪意只觉得这些字字句句都掉在了她的心上,如风沙过境一般磨出粗粝的疼。

眼眶似乎是因为方才那一阵骤风吹打痛得厉害,滚烫的热意裹挟酸涩涌上鼻尖,对面光晕中凌厉的身影模糊了一霎。

“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

话音落下,指在她眼前的枪锋蓦地一花,耳畔枪风颤动,长枪便直刺入地面。

那双晦暗眼瞳中的红芒沉落的刹那,跟前高大的身影上前紧拥住她。

血腥味与热气兜头而下,沉沉呼吸滚落耳畔,林雪意手中的提灯因为他的紧箍掉落在旁,烛火舔舐纸灯笼,顷刻便蹿起一道火苗。

明亮火焰在雪夜里升腾,照出空中纷飞的雪片,也映亮他挺拔却孤孑的脊梁。

幽微的怔然闪过心头,林雪意终是弃了推开他的心思,在风雪和火焰织就的光影中,闭上眼静静承受着对方双臂不断发紧的力道。

汗血味与雪水的潮气随热意一起笼罩包裹着她,让她原本就发涩发胀的心房感到潮湿一片。

她只以为他是金尊玉贵的侯府世子,即使另有一层绣衣署暗探的身份,自小也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甚至她曾因为自己身负血仇而对他心存怨怼,认为他根本体会不了她的切肤之痛。

他总是云淡风轻,似乎永远站在阳光底下,可原来他脚下所踩的是这样的血海深仇。

她无法不感到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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