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意下意识和晏返对视一眼,正想斥深月胡闹,晏返却抬手制止了她:“我这个样子,也别让唐蕊看见了。”
林雪意微微一滞,旋即垂下了目光。她明白晏返的意思,唐蕊与何氏颇有些意气相投,若是见到他满身是伤的样子,多半也要哭得背过气去。
可是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
在朝风堂的回溯中,晏返说唐蕊曾经对他有恩,她不便明说,便也无从追问。
“我们在晏府安置好之后,师父便暗中教我武功。”晏返像是没有觉察到她的沉默,过了片刻接着道,“可我那时毫无生志,没有随我爹娘而去不过是因为,他们行事素来义字当先,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自寻短见,枉费他一场奔忙。”
林雪意顿时想起了她曾做的那个梦,福至心灵般问道:“直到你遇见了唐蕊?”
晏返自嘲般微弯了唇角:“我爹只当是我施救于她,却不知道,当年若不是那个小姑娘胡搅蛮缠,我早就成为绣衣署中的一具无情杀器,决然死在拼杀之中了。”
开始敷药的手指幽幽一顿,林雪意按下心头无端涌起的涩味,道:“……怪不得,你对那件旧事记得那么清楚。”
“林雪意,我很感激她。”
“嗯。”
“但我不会因为这份感激就勉强自己的感情。”
拿取药瓶的手彻底顿住,药瓶底部堪堪离开桌面便又轻轻嗒地一声被放了回去,像是那只素手承担不起它的重量。
视线缓缓上移,试探的目光与对方直白坦荡的眼神相触,林雪意只觉得有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无声在心底漫开,让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掌。
“唐蕊只是突逢巨变,又恰好在危急关头遇上我,才误会对我的感情是喜欢。自始至终,我对她都无男女之情。
“林雪意,我……”
“我要回去了。”林雪意蓦地站起身,手心里冰凉的药瓶几乎都要被握烫了。
她不知道晏返要说什么,只是她的胸口扑腾的厉害,脖子根处直有热意往上涌,她整个人便像被火烧一般,生出恍惚眩晕之感。
怔愣的神情从那双乌瞳中浮起,面前那张血痕未干的脸孔在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回去?”
隐隐的钝痛浮至心头,林雪意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过二殿下,待你冷静下来,我就回去……时间不早,你好好休息。”
她犹豫几息,缓缓将手中药瓶放回小几上。
预想中对方怒喝着伸手抓住她的情况并没发生,晏返怔然过后只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林雪意松了一口气,一踏出房门就瞥见唐蕊站在远处怯怯地朝这边看,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委屈,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冲唐蕊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叫上防贼一般的深月,在墨云的护送下往萧落珩的住处赶去。
或许是因为临行前,晏返面上闪过的那丝了然的神情,也或许是因为对唐蕊的那匆匆一瞥,林雪意虽如释重负,心中某个角落却空空落落的。这一路上深月显而易见地话少,马车上便格外沉寂。
等到马车停下,深月一掀车帘,宅子门口那道持伞的修长身影便落进了林雪意眼中。
萧落珩的肩侧和袍角都沾着不少雪花,手指骨节在灯影下透出隐隐的红,就连垂在胸前的发丝都沾染了湿意,可见已在雪中伫立了许久。
“二殿下?”林雪意连忙下车朝他走去,“您怎么不进屋?”
萧落珩动了动发白的唇,似是太久没有说话有些发木,继而他嗓音温温的:“意儿说会尽快回来,我便就在此处等意儿。”
林雪意心里骤然一沉:“您一直在外头?”
萧落珩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弯起笑眼,像深雪中绽开的春色:“回来就好。”
幽幽的疼从心底淡去,这一晚上,林雪意忽上忽下的心慢慢落下来,宁静如簌簌的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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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声时大时小,林雪意伏在案边摆弄着骰子写东西,好一阵子没听见深月出声,便抬头看她一眼。
“怎么了?”
深月正往熏笼里加银丝碳,闻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姑娘不喜在背后说人闲话,但是那个唐姑娘真是会灌迷魂汤。她把晏府搅得鸡飞狗跳,可偏偏现在晏府从上到下,人人都帮着她说话。”
林雪意正要开口,深月已经抢先她一步,道:“我知道,您又要说她处境可怜。可是,可怜归可怜,仗着别人对她的关心挖人墙脚,小人也。”
话到此处,林雪意便知道,若是不让深月说个痛快,她怕是要气得睡不着觉。
“那你仔细说说,她如何小人行径了?”
这下深月便来了精神,拍了拍手,道:“那就从头说起。州衙大火那日,姑娘辛苦查案到半夜,回府还没多久,唐姑娘不就一脸楚楚可怜地把世子勾走了?”
“你就是忘不了这一茬。”林雪意无奈地摇摇头,“那时唐大人刚遇害,她胆小怕黑实属正常。”
“后花园也很黑啊,她怎么不害怕呢?”深月翻了个白眼。
林雪意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