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窗外缓慢传来,潮湿水汽顺着半开的窗缝灌入室内。枪口仍然彼此对准,却没人再动作。
桑吉斯没说话,面罩下的呼吸声经过过滤器,变得轻微而均匀。
白夜隼也没说话,站在桑吉斯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目光死死锁在对面的米丽身上。
要动手吗?
没想到身份被识破了。
“桑吉斯,这么久没见,你还是一如既往总给人带来惊喜。”
米丽盯着那黑色的头盔,试图从那光滑的反光表面,窥视到一丝藏在黑暗下的神色,可什么都看不到,她几乎想亲手把那层碍眼的面罩撕下来。
亲眼看看,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还能如此冷静地坐在这里,明明所有人都因为他的“死”被逼得走投无路,他却还能穿着这一身黑衣,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这里和她谈条件。
“你现在是个‘死人’,找回右玉又有什么用?”她提高音量,不只是愤恨,更多是不解,“为什么假死?你难道不知道萨可旦和左云为此有多绝望?你知道NW有多少人因为你痛苦到自杀吗?”
桑吉斯依旧没表态。掩藏在面罩下的脸,让人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就连站在后方的白夜隼,也只能看见他微微低垂的侧脸轮廓。
良久,他都没开口。
久到米丽几乎以为他终于准备承认或是解释一句时,经过变声器处理后的机械音,终于再次响起。
“所以,你是压根就没打算把右玉还给我吧?”
对方淡然的像没听到米丽那番话一样,自顾自抬手掰了掰后脖颈,颇有些不耐地问:“直接说条件可以吗?我懒得跟你兜圈子。”
“你!”
米丽没想到桑吉斯没事人一样压根不理会她的话,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是真的死过一回了吗?怎么能连他们都不在乎了?!为什么不敢承认身份,你在怕什么……”
“很啰嗦啊。”低气压的机械音打断她,桑吉斯冷冷睨她一眼,“我最后再问你一遍,给不给人?”
“我给你大爷!”
米丽也毫不惧他,抬手就将手里滚烫的咖啡尽数泼在桑吉斯的头盔和面罩上。
“你这疯女人做什么!”
白夜隼急了,抓起桌上的纸巾赶紧擦他的头盔和面罩,过滤器被液体浸透,咖啡醇厚的香气灌进来。
米丽盯着他停在原地不为所动的身体,抬手撑住桌面,俯身逼近,“桑吉斯,我警告你,这招在我这儿没用!你想装陌生人可以,那你就没资格跟我要右玉!”
桑吉斯却仍旧没什么反应。
他抬手挥停白夜隼的动作,透过镜片冷冷看着米丽,“既然这样,看来是说不通了,那就别怪我亲自去抢人了。”
“抢?你拿什么抢?你这幅样子,难道以为右玉愿意跟你走吗?”
米丽米丽冷笑一声,讥讽道:“倒不如继续‘死’下去,还能惹人怜惜有空挂念你几分。”
“我倒是不知道,几个月不见,你嘴上功夫如此精进啊,跟谁学的?”
桑吉斯偏头,面罩下的变声器似乎被咖啡浇坏了,他略显沙哑的本音裸露出来,阴恻恻的让人心里发慌。
“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啊……”
话毕,人体爆裂的声音从米丽身后传来,猩红色的血肉烟花逐个炸开,内脏和断肢砸在墙面和天花板上,传来阵阵恶臭。
血肉飞溅的残渣溅射在眼皮上,米丽下意识猛地闭上眼睛,鼻腔也灌满了铁锈味与腥臭味。
十六个护卫皆爆体而亡,毫无征兆。
桑吉斯身后的白夜隼一行人也被吓了一跳,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安排。
“明明装作不知道就好了,非要这么难看吗?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米丽。”
抓起一张纸巾,桑吉斯慢条斯理擦拭着一枚戒指,对着吓僵的米丽道:“我可是很有诚意的,本来想着这段时间靠你照顾右玉,就许你点好东西,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那也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我只说最后一次,换,还是不换?”
“……换,我换……”
米丽还僵在原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吐出这几个字的。
极度的恐惧让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只有顺从,只有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真棒。”桑吉斯笑起来,笑声轻飘飘的落不在实处,“你还是这样可爱多了,说吧,想要什么?我奖励给你啊。”
“我……我想要…”
理智不复存在,唯有留下的本能还在强撑,米丽已经无法识别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只是依据本能开口,“我要…我,我不……”
“说话啊?”
桑吉斯叹口气,满是怜爱地哼了一声,“真可怜。”他垂眼看看腕表,挺直脊背散漫地看着米丽道:“时间要到了,想好想要什么就按之前的账号发消息给我。听话的孩子会有奖励的。”
“走吧。”他回头过去搂住还在愣神的白夜隼,“我们该回去了。”
一行人跟着桑吉斯大咧咧走出去,独留下一室荒唐。
直到房间空下来,米丽才感觉那股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渐渐消失,她跌在满地血肉中大口喘息,生理性泪水顺着面颊奔流,呜咽不止。
怎么可能……
怎么做到的,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可以一夕之间杀掉这么多人,安装了什么东西吗?
不论如何米丽都想不通,她倒更希望桑吉斯是真的死了,对面那个非人的恶魔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附身在桑吉斯身上吗?
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呢?
“哦呀,忘记说了。”男人嬉笑着走回来,“今天的事我不希望有任何泄露,能做到吧?”
他垂眼瞧着地上惊魂未定的米丽,靠在门框上问:“怎么,吓到了?哈哈,有那么吓人吗?”
米丽没有回应,甚至无法做到抬眼看他,只是就这么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桑吉斯也自觉无趣,斜睨她一眼,那黑色的镜片里倒映出米丽仍在惊愕的脸。
他只留下一句:“记清楚了,敢泄露的话,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走的利落,余光看到一批从侧面赶来的护卫,没多做理会继续朝快艇而去。
本来不想做这么绝的,谁知道真的被认出来了。
其余人都已经上艇,白夜隼还留在门口等着桑吉斯,见他出来招呼道:“走吗?快点回去吧。”
“知道了。”
算了,又不怎么样。
桑吉斯迈步朝他走去。
身后赶到会谈室的护卫惊呼不止,喊叫声交缠在一起,嘈杂又让人烦躁。
“小姐!发生什么了?!”
“小姐!我们得撤离了!那位已经高烧昏迷了,天啊!小姐!”
“怎么回事啊!”
“快把小姐和那位都抬到担架上!赶紧回基地!”
啊,真烦人。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艇身微微摇晃。
下面的人启动了快艇,轰鸣的发动声逐渐掩盖岛边的吵嚷,桑吉斯背靠着船壁的钢板,低着头,海风吹进他的过滤器,那阵咖啡的味道始终吹不散。
真恶心。
喘不上气。
他烦躁地抬手将面罩剥下去,连带变声器一起丢在甲板上,隔着头盔的防窥镜片,天边逐渐冒出日光,天海大亮。
白夜隼跟在他后面,悄悄凑上来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紧绷的脊背,心里那股酸涩和忮忌翻涌而上。
“你是不是,还在想他?”
白夜隼没说“他”是谁,可两个人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桑吉斯偏过头,看向海平面上正在升起的日出。金红色的光芒洒在他黑色的防护服上,却驱不散那身冰冷。
“没有。”他的声音无波无澜,没有变声器的遮掩,听上去清晰明了。
可要是真没有,桑吉斯就不会是这个反应。
白夜隼心里一刺,忮忌得发狂,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他站到桑吉斯对面,仰头靠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冷热。
“那你紧张什么?”
“啧。”桑吉斯的头依旧朝着日光,嫌恶地一把推开贴近自己的白夜隼往船边走去,“你很烦啊!”
白夜隼被推得踉跄半步,一下慌了,全然顾不得什么尊严,连忙追上去,一把拉住桑吉斯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