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斯没应声,他跪在萨可旦身侧,膝盖压着冷硬的石地,腿已经有些麻了,却不敢挪动分毫。
洞外的雨还在下,瓢泼似的,砸在礁石上,又顺着洞口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火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几度要灭。
山洞里的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浸透了他本就单薄的防护服。
他其实也累极了,从坠海昏迷到清醒,全靠一口气撑着。
火堆的火光扑簌簌的,火舌蹿起来舔舐临近的碎柴,柔和的光从下面往上照,把萨可旦半张脸从黑暗里捞了出来。
那头浅金色的发丝被冷汗浸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和脸侧,尾梢散在铺开的白色制服上,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
他烧得不算厉害,颊边浮着一层薄红,衬得脖颈和锁骨那一截皮肤白得发青,血管隐隐从底下透出来。
鼻梁右侧那颗小痣,被光晃得忽明忽暗。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仁蒙着一层水,聚不成焦,只虚虚地落向桑吉斯这边。
桑吉斯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回那处伤口。
这张脸,他看了太久了,从那双眼睛里望进去,就总容易心软。
不知为什么,桑吉斯又想起以前,想起成为萨可旦老师之前,他从前不觉得自己会喜欢男人,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偏偏萨可旦出现了。
思绪偏离,桑吉斯看着刀下的伤口,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继续动手清创。
创口边缘已经清出大半,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色,渗出的血丝混着淡黄的脓水。
桑吉斯用镊子夹起那块坏死的肉,扔到脚边。伤口底下还有一点粘连的腐肉,他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往下剥,不敢用力过猛,怕扯出更多的血。
止血剂不剩几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血丝又渗出来,他扯过一块纱布,按在伤口上,等它慢慢止住。掌心底下,萨可旦后背的皮肤烫得吓人,像一块烧过头的炭,连隔着纱布都灼手。
“你是不是……”萨可旦开了口,声音又哑又低,手还紧紧抓着桑吉斯,“……是不是,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桑吉斯手上一顿,看他一眼。
“是白夜隼…还是温经?”
尾音散在火光里,轻得快要听不真。桑吉斯拧了拧眉,只当他是烧糊涂了说胡话,头也不抬,含糊地回了句:“没有。”
两个名字从萨可旦嘴里吐出来,像两粒火星,落进桑吉斯本就不平静的胸口。
这人凭什么这样盘问他?难道他桑吉斯真的能受得了几次三番都跟男人搅和在一起吗?
他继续手里的活,刀尖沿着创口边缘,把最后一点泛灰的皮肉剥开。
“不行……”萨可旦却不依不饶,“你不能……你收了我的戒指,答应了我,怎么、怎么还能反悔呢?”
他说得又急又乱,几个字挤成一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说不清,又憋不住。
桑吉斯的心口轻轻抽了一下,不免想起那对戒指,想起戴上去时指尖的凉意,又想起后来那只空了的手。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叹了口气,语气软下几分,“我没有,闭上嘴别乱想了。”
桑吉斯自己都听出这语气有多不像自己。可跟个发烧的人,他还能怎样。对着萨可旦,他总是破例。
萨可旦像是没听见他的回答,又或者是根本没信。
他偏过脸,把发烫的额头抵在手臂上,声音闷闷地、断断续续地往外冒。
“你骗我,你还在骗我……”
“温经亲你的时候,我这里……”他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按在自己心口,“好痛,比现在、痛多了,我巴不得杀了他……”
桑吉斯整个人僵住了。
刀尖悬在伤口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慢慢转过头,去看萨可旦的脸。
他怎么会知道?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除了他和温经,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除非,是温经自己说出去的。
温经会那样做吗?把这种事,拿出去说?
萨可旦又低低哀嚎了一声,身体因为疼痛蜷得更紧。桑吉斯没来得及多想,回神拧开身边那小半瓶净化水,沾湿了纱布,去擦创口里渗出的脓血。
萨可旦疼得浑身都在发抖,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却仍然执拗地继续开口:“那天晚上,我掐着你的时候……”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字与字之间被喘息和疼痛割得七零八落,“我、我那时候,真的好想,用力……掐死你……”
桑吉斯抬眼瞪他一下,手下的力道重了几分,惊奇于这时候这人竟还敢说想杀了自己。
萨可旦闷哼了一声,尽管痛,却不住嘴:“掐死你再把你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吞下去,融在一起,我们……就一起死在那间、那间好小的宿舍里,多好……”
桑吉斯听他断断续续说着,火气越来越大,手劲也大了几分,恨恨地骂:“闭上你的臭嘴,你他妈个白眼狼!”
到了这一步,这畜生还惦记着要杀了他,桑吉斯想起那夜的光景,胃里一阵翻搅。
他牙根咬得发酸,手上没留情,镊子狠狠夹起一块粘连的坏死组织,扯得萨可旦整个人猛地一抽,痛呼都变了调。
该死。
桑吉斯在心里骂,骂完萨可旦又骂自己。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做这些?放这畜生自生自灭不就好了?有什么意义,反正离开这里以后他们也只会是对立关系。
可桑吉斯还是没停手,刀尖落在伤口上,一下,又一下,流畅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冷硬,他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可他也懒得再遮掩。
萨可旦哭起来了。
起先只是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后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桑吉斯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下来,刀尖也移开了些,盯着萨可旦的反应看。
可那呜咽并没有停止。
“我后悔了……”他侧躺着,鼻音浓重,“我、我后悔掐你了,真的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