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有可能预先知道未来的事吗?不是预言,不是猜测,而是真真切切知道,百分之百确定,而且知道每一个细节。这可能吗?
这里有个自由意志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我喜欢把它和一个寓言故事联系在一起。这个故事说的是岁月之书。这本书按时间先后记载了过去与未来的一切事件。这是个缩印本,可尽管如此,它还是一部庞然大物。天使手持放大镜,翻动薄薄的纸页,翻到记载自己生平事迹的地方。他发现有一段写着他翻阅岁月之书。他跳到下一段,这段文字详细叙述了他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会做什么:根据书里记录,他会答应朋友的请求,为他新开的商店提供资金,然后赢得翻倍的分红。天使也想过,就按书上说的做。可他是个反叛型,偏要下定决心,拒绝他的朋友。
悖论于是产生。岁月之书不可能错误,上一幕的情景之所以发生,前提是这个人已经知道未来,确切地知道,而不是某种可能性。如果这是在希腊或北欧神话的世界,就会有种种外部条件联合起来,迫使他按照预言行事,无论他的自由意志如何。可神话中的预言极其模糊,岁月之书却非常精确详尽,外部事物中也不存在迫使他按预言所说的方式下注的力量。结果就是悖论:按照定义,岁月之书永远是对的;另一方面,不管这部书里说他会做什么,他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选择做出其他举动。这两个互相矛盾的方面如何统一起来?
不可能统一,这是通常答案。正是因为上面提到的矛盾,岁月之书这种著作便不可能存在,逻辑上不可能。或者也可以大方点:岁月之书可以存在,只要它不被读者读到——存放在神的领域,不给任何造物借阅权。
自由意志的存在意味着天使们不能预知未来。而我们之所以知道自由意志存在,是因为我们直接体验过它。意志是意识的本质部分。……但真的是这样吗?会不会出现另一种情况:预知未来改变了一个人,唤醒了他的紧迫感,使他觉得自己有一种义务,必须严格遵照预言行事?
结束今天的工作前我来到大圣堂,随意向雅威报告了一些事务。“我打算今天就到这里了。您想跟我一起吃点东西吗?”
“好。”雅威说。祂合上书,缓缓将书放在架子上,接着祂抬头望着我,“想在大圣堂吃点吗?我来做菜。”
我怀疑地看着雅威,“您会做菜?”
“对。”雅威好像在笑,“而且味道很好。”
“好。”我说,“我很有兴趣。”
“那我们只需去买点配料。”
“不用那么麻——”
“不麻烦。既然答应要做给你,就不能随便。”
现在的雅威看起来就像普通天使。我跟在雅威后面,到了圣堂附近的一家小商店。这是一家美食商店,不大,却有各种各样稀奇商品。不锈钢货架上一排排高高的玻璃樽,里面塞满各种食材,玻璃樽旁放的是种种专门厨具。
我陪着雅威选购紫苏、蕃茄、马铃薯和面条。“大圣堂的池里还养了花蛤,我想你会喜欢。”
“听上去不错。”我们走过厨具区,货架上一排排胡椒碾子、大蒜榨、沙拉钳看得我眼花缭乱。我的视线落在一个自热炉上。
等到以后你五岁大时,你想从厨房台子往下拉一条洗碗巾,结果带倒了这个自热炉。我没来得及抓住,炉内的热粥会将你整条胳膊烫伤一大半。即使我立刻帮你疗愈,但疼痛没有消失,你还是抽抽答答哭个不停。
我伸手从货架上取下那个自热炉,自然而然,一点儿也没有被迫的感觉。就好像未来那一天,这个自热炉朝你落下去,我冲过去想抓住它一样,纯属本能不假思索。
“这种自热炉我倒是需要一个。”
雅威看看这个炉子,赞赏地点点头。祂的眼里一直有笑意。“我会帮你给它加点能量,这样热得更快。”
考虑灵子的碰撞。灵子以一个角度触碰另一个灵子,然后改变其路径。可以从因果关系的角度解释:因为碰撞改变了两者之间的力,所以灵子改变了路径。这是造物看待世界的方式。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灵子之所以改变路径,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它抵达目的所耗费的时间。这便是神看待世界的方式。两种全然不同的解释。
造物依照先后顺序来感知事件,将各个事件之间的关系理解为因与果。而神同时感知所有事件,并按所有事件均有目的的方式来看待它们。
当米迦勒结束他的假期之后,他将继续专注于天使军团的训练。这一切都是神的意思。米迦勒和加百列无疑是忠诚的,对神的决定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但我一直主张解散天使军团,只保留小部分作为天堂警卫队。原因很简单,拥有神维护的天堂犯不着这笔额外的军费开支。这一点我曾很多次试图和你父亲沟通,但每次都在祂强势不容拒绝的语气中放弃。
在此之前,重大问题上我很难与你父亲达成一致。神重视造物的信,这让我一度觉得祂浮夸又自私。就好比你是我的孩子,我坚信你的思想生而自由;倘若我是造物者,我甚至不愿让造物们知道我的存在,就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建立族群。
可我已经看到生命是多么复杂万变。漫长的时间将小的隔阂放大成难以调和的矛盾。在未来神与造物渐行渐远后,神的信徒减少。起初只是猜忌,后来便是压迫和征战,涉及九大种族的战火燃烧,直到大地成为焦土。
在最后一战中,米迦勒和加百列带领的天使军团为天堂争取到了胜利。此后再也没有战争,天使军团解散。在大地重新陷入荒芜后,天堂仍然繁荣了数十万年。
我将看到那一天,即使我已然在地狱。我看到了纷仍战火中的雅威,本可以结束这一切,却在无尽的失望中看着他们自食恶果。
若不借着雅威的传道和凝聚,大地上的种族只是一盘散沙。
地狱也是这样。我记得未来那个早上,就是米迦勒带你来地狱看我时,恶魔巴尔最先感受到了光明力量的波动。他真是太敏锐了——以至于他一口咬定就是神的降临,口中诺诺地说着“神总算想起地狱了”之类的话。我觉得好笑。因为一直以来,不屑于神的眷顾在地狱已经是政治正确般的存在。两个打的不可开交的恶魔,一旦提到神的“无情虚伪”,就会放下武器义愤填膺地咒骂一番,然后勾肩搭背地离开。
在意识到你父亲的思维方式之前,我好像从未了解过祂。我爱的似乎只是造物主的大能和圣洁,我看不到雅威在圣光下的孤独和远虑。
有关你的死亡,我反复做同一个梦。在梦里,死亡的人是我——居然是我,你能想像我在地狱濒死吗?我被以阿撒兹勒为首的地狱原住民推翻,而你只是个小婴儿,待在我背上的背包里。重伤下的我与你躲在深渊的一块礁石后面。你耐不住性子,就开始自顾自爬出去,用哭声表达不满。我叫你停下,你当然不理睬我。你向外爬时我感觉得到,你的重量从背包一边移到另一边,接下来,我感到你的左脚踩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是右脚。我甚至不能出声阻止。你爬出礁石,而我看到了闻声而来的阿撒兹勒和梅菲斯特。接着我看见他们向你发出攻击,而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将你推到一边——我被击中,向深渊落去。
然后,突然间,我已经在潘地曼尼南的魔王宫殿里。我怀里是你最后的脸,毫无血色的苍白,而下一瞬间你化成了一团光,像是逐渐熄灭的蜡烛。
“路西?”
我直直地坐在床上,雅威关切地看着我。
“我没事,只是惊了一下。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雅威将我抱在怀里,“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