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莱西德从小就知道血宴是艾伯特家族的传统。

家族的崛起要追溯到鸢尾组织成立的时代。鸢尾，象征着王权，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建立的。仿佛人类就是和鸢尾相伴而生。

很少有家族能像艾伯特一样屹立不倒，仿佛时间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一个问题。任由其他家族兴盛衰亡，艾伯特都静静存在。

年幼的普莱西德向父亲提出了这个问题，父亲说：“初代家主白手起家，建立艾伯特家族后，意外得到了一个交易的机会。”

于是，初代家主知道了如何举办血宴。

最初的家主并没有详细记录交易内容，他只是提到了一句话：“交易对象并不理解人类，就像人类并不理解那位存在。那所谓的公平，又是谁在定义？即便如此，人类也会为了完成交易，付出一切代价。”

血宴就是交易的产物。

父亲告诉普莱西德：“正是因为血宴，艾伯特家族才能活到今天。你身为这一辈血脉最纯正的孩子，理应完成血宴，继承家主之位。”

但普莱西德不知道血宴具体是什么。

他从仆人那里听说，父亲有很多兄弟姐妹，但在父亲当上家主之后，所有的兄弟姐妹再也没出现过。然后，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这就是血宴的代价吗？

普莱西德一开始并不在乎，死去的兄弟姐妹对他而言只是一群有相同血脉的陌生人。他是既得利益者，又何必推翻这套存在千百年之久的传统？

只需要杀掉一堆陌生人，就能成为家主，父亲称之为划算。

普莱西德不被允许和兄弟姐妹相处——那些注定要牺牲的人都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艾伯特家族每一辈只会活下来一个人，因为家主之位只有一个。成为家主之后，会被要求尽可能多的生育下一代，然后从中挑选出唯一一个下一任家主。

父亲教育他：“不要称呼那些人的名字，不要看那些人的脸。”

普莱西德是十分遵守规则的孩子，所以他照做了。他路过庭院，从未向庭院里玩闹的兄弟姐妹投去过任何视线。直到某一天，普莱西德被一个孩子撞到了。

他低头看向那个孩子，褐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每天他都能在镜子里看到一张和孩子有六分像的脸。

难道就因为血脉纯正，他就应该活，其他孩子就应该死吗？所谓的血脉纯正是谁在定义？

普莱西德头晕目眩，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接着他昏了过去。

从那一天起，普莱西德决定，他不像成为家主。艾伯特家族早就在千百年前应该覆灭，但它却靠着畸形的血宴活到了今天。

所以他带着那个孩子——波西亚——逃跑了，在血宴到来之前，狼狈得像被野兽追赶的羊羔一样头也不回往前奔跑。但毫无反手之力的羔羊又怎么可能逃脱被献祭的命运呢？

被抓回去之后，普莱西德意识到一件事，波西亚向家族举报了他。背叛者原来就在身边。

他愤恨不已，以为自己的结局是被血宴变成另一个人。

但是父亲居高临下嗤笑他，“你根本不配称之为艾伯特家族的人。”是了，逃跑的羔羊思想上并不纯洁，又怎么配成为祭品？

普莱西德这才意识到，那不是背叛，而是替死。波西亚被不纯洁的他带走，却选择回归，难道不足以证明波西亚才是最合适的羔羊吗？

而不纯洁的羔羊，甚至不配成为血宴的祭品。

普莱西德不需要死，也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他活下来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明明想要拯救波西亚！

普莱西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弱小又傲慢啊。他怎么配告诉波西亚，“我会拯救你，弟弟。”

他第一次抛弃了自尊，跪在父亲面前恳求，痛哭着说他是被波西亚欺骗才选择逃跑的。他把白的说成黑的。正是因为想要救波西亚，才必须不断抹黑波西亚，斥责波西亚不配成为“纯洁的羔羊”。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愚蠢，比波西亚要晚一步意识到该怎么做？

普莱西德，你简直是畜生。

波西亚甚至得不到永恒的宁静。

血宴将洗涤波西亚灵魂，在那具躯壳里睁开眼睛的只是一个拥有波西亚全部记忆的怪物——他不再喜怒哀惧，这是四种人类拥有的情感。取而代之的是，他被植入了“为家族效命”的思想钢印。

没有情感的行尸走肉。或许可以用一个更众所周知的名字来称呼：神。

血宴，即是一种人造神明之法。它非常成功，虽然家主没有真正的神那样强大，但比真正的神更忠诚，而且不那么疯狂渴望感知情感。

拥有情感的人类畏惧神，因为祂们强大无情且疯狂。

但血宴某种程度上让人类奴役了神明。

其他贵族和教会背后虽然有神明助力，但那是因为他们和神签订了契约，献上情感恳求神明出手——这完全比不上血宴。

但波西亚的血宴出了问题，印在他灵魂上的思想钢印多了。除了“为家族效命”，还有一个“普莱西德”。

普莱西德无法接受。

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