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上清理浑身的血迹,少年几乎手忙脚乱地摸起浑身上下的口袋来……纸条,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什么来着,他居然想不起来了?会在哪里?为什么不在他身上?
【“那是很重要的书吗?”】
当时他们七岁,计划去拜访东京的一家古董店店主,完成五条母亲交代的任务后他们便在东京留了一宿。那天晚上太宰治打开行李箱,压在最上边的红色封皮书《完全自殺読本》相当显眼。五条悟便是在这时候问出这句话的。
“很重要哦。”太宰回答说,“是从我的世界一起跟过来的呢。”
“是这样吗?”五条悟嘀咕,“这种教自杀的书居然会这么受欢迎还真是意外啊……”
“虽然之前已经念了一些给悟听过了,”太宰治将它拿出来,笑意盈盈,“但是悟不知道吧。这可不是普通的书哦?”
“又要像之前那样说服我吗?”五条悟并不怎么相信他,前几天太宰拿出这本书时还扬言要和他一起去死呢。男孩意有所指:“这回可没有狗狗飞盘给你玩。”
“哎——那种东西我也没想要哦!是悟自己擅自这样想的,我才没想讲自杀的事呢。”
“所以是什么?不普通在哪里?”
黑发男孩神神秘秘地笑了。他悄声附耳道:“悟相信妖怪吗?”
“……你是说神话故事里写的那些?”
“正是。”太宰打了个响指,“而且是会化形的妖怪。”
五条悟想了想:“倒是没在书本以外的地方见过。”
“但是在我的世界有哟。”太宰用像唱歌一样的语调欢快道,他故作高深地比起手势,“是很高大、很长的头发,完全没有颜色的妖怪哟。”
“好吧,”五条悟照着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觉得和自己印象中的妖怪形象都不太能对得上号,也说不准太宰治是不是在唬他,毕竟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男孩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能力,“所以呢?”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书,”太宰治表情认真,振振有词:“这是妖怪书呐。”
五条悟挑起半边眉毛,通常来说这意味着你最好是在开玩笑’,太宰回以无辜的眼神,意思是‘我当然没有’,两人无声地对望一阵。最终,五条悟败下阵来:“行吧。那你说说它特别在哪?”
六眼并没有发现它的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太宰治将它打开,这本出版读物确实也只是普通地记载着作者对自杀的研究,“看上去是这么一回事吧。”他说,“但是去买书是受到了妖怪的指引——六岁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家门口遇见了妖怪,不知怎的第二天一心光想着要去书店的事了。明明本来完全不会产生这种念头,结果一到书店看见架子上的它就买下来了哦?没错没错,就是这么神奇的事。”
男孩开始兴致勃勃地向五条悟输出一股脑的碎碎念,诸如此类“命运的指引”“一定是妖怪的礼物所以叫妖怪书”“虽然现在是很普通啦但一定会在某时某刻发挥作用哦”没完没了,五条悟一时间甚至没能插上嘴,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讲话的空隙,他连忙打断太宰治:“你怎么那么肯定?”
“那是当然的哦。”
黑发男孩转过来,脸上挂着把握十足的、信服的微笑。
“毕竟是‘我认为’的,重要的书嘛。”他说。
……
‘我’认为重要的……
啊,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呵…呵呵……”
太宰的肩膀微微颤动,这笑声毫无欢愉,倒像是从肺叶里生生挤出来的。少年的脖颈间鲜血淋漓,但他连一丝注意力也没分给自己的疼痛。反正他不会死,反正他死不掉。太宰的目光冷冰冰地将四周环视了一圈,径直走向墙角的抽屉柜。
这是一间相当普通的单身公寓,素色墙壁搭上寥寥几件必备家具,散着长久无人居住的气息。一般人大概很难想象这里居然是港口Mafia最年轻干部的巢穴吧;少年拉开了抽屉,《完全自殺読本》在里边静静地等着他。
哈。多可笑啊,居然敢愚弄他!他把五条悟的人生当成普通漫画?把和五条悟一起度过的日子当成做梦?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居然妄图用他的大脑来让他欺骗自己!
难怪七岁到十二岁的记忆他总是记不清,因为那几年他根本不在自己的世界——他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却变成了多出的记忆塞进脑海,他当然会觉得突兀会觉得像雾里看花,因为那五年他根本没有在横滨!
太宰抚摸上红色的封皮。
触碰到的一瞬间,所有发生的事情陡然涌现。像是乌蒙蒙的翳云终于散去,天空稳步放晴,被欺瞒的一切都失去伪装,透出真实的记忆来。
十二岁,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忘记了与五条悟相关的一切;十四岁后他都在替森鸥外卖命;十六岁,他根据看到的未来指引找到了书页,由此作为媒介去找五条悟,好巧不巧那个世界居然经历了末日,无从得知原因,他直接被踢了出来——然后他从书页掉进一个叫“世界之间”的地方,他在那儿发现五条悟是漫画里的角色……
啊,不能再想了。熟悉的头痛绞住了他。太宰垂下眼,漫不经心地翻开书。思维像是一个画板,有一个不知名的存在会在他进行深入思考时擦掉他的内容……那么想要避免被读取并控制思想的话,他主动填上不相关的内容就好了。太宰重新升起一个念头,浅浅想过一层意思便主动将它擦掉,在脑海里重新写上不相干的句子。
“投水自杀。从呛咳开始到失去知觉大约是一至三分钟,淡水要四至五分钟,海水则需八至十二分钟,到心脏停止则要二十分钟至半小时……”
他将完全自杀读本里的内容在脑海里重复播放,以此覆盖上他的思维画板,掩饰真正的思考内容。这样的方法确实有效。就像一幅颠三倒四的线条画,他人若是想要从无数繁杂黑线中找到底下真正掩盖着的线索并不容易。
太宰于是亲手将自己的思维织成密密麻麻的无序文字,毫无逻辑的念头在他的大脑里纷飞。想要欺骗来自世界意识的窥探他就必须以极快的速度运转思维,让他需要思考的内容甫一出现便被其他东西掩盖。这般大量调动信息量给大脑带来的负荷也便可想而知了,甚至连他自己都得从毫无章法的动心起念中抓住真正重要的东西——
少年忍着撕裂般的头痛,将书翻到尾部,最后一页赫然是那张“他”写给自己的纸条。
但是上面最开始的提示内容却不见了,纸条像是被撕掉了一截,只剩下前面写着数字的几点警告。
为什么不见了?太宰治鲜少出现这种对某事毫无头绪的情况,他只得继续将剩下的内容再次看了一遍。
记忆混乱是正常的。
关于这句话,他完全明白了。不仅仅指他的过去,也指他的现在。也就是说,从“世界之间”出来后,他“下意识”将发生的一切当作梦境是一种混乱,而那个位于其他时间点的“太宰治”也借此提醒他自己,记忆混乱并不是首要关注点……
而纸条上写的“祂”,会不会就是阻挡他思考的世界意识?
思绪突兀地中断了,脖颈间的痛楚后知后觉地追上来。太宰治面色惨白,失血过多的眩晕与大脑一时间进行的过多信息筛选带来的消耗一并叠加,视野里天旋地转,恍惚间眼角处升起一个巨大的流沙状漩涡,汹涌着呼啸着滚滚而来——
他无法抵抗,任由自己被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