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绯云这回不仅带来了医馆里的弟子,还领了许多生面孔,不知是否是凤二娘那儿的手下。
他们武艺高强,而同济堂的弟子就算武功平平,但应对这些正在病中,身体虚乏的暴徒却也足够。
他们的目的皆是为了救出王好好,并无意要杀害百姓,就算动手最多也不过是拳打脚踢。
待林绯云把王好好带下高台后,凤二娘那儿的手下也无心与百姓混战。他们把王好好一行人护送出了民巷,直到他们安稳回了医馆后才告辞离去。
林绯云看见王好好的身上沾了不少脏污,表现得最为哀恸。一到医馆,林绯云刚想为王好好寻换洗的衣裳,王好好便率先发话道:
“你没受伤吧,身上可有伤口?快去洗手,这些脏污之物可碰不得。”
林绯云见她到了这时候居然还在关怀自己,止不住悲上心头,触动万分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好好姐姐……”
王好好脸上并无什么悲喜情绪的变化,照旧沉稳地把自己的事交代了下去:
“你快把手洗干净,给我寻件新的衣裳,接下来的日子单独分个房间给我,我得跟你们隔开。”
林绯云抽泣着退了下去,心中哀痛的同时却有酸涩难解的疑惑。
方才那些暴民污蔑羞辱王好好的行径她都瞧见了,她气不可遏,简直恨不得当场手撕了那泼王好好一身脏水的暴徒。
她知晓王好好一贯是个克制冷静的人,可为何遭遇了这样大的折辱,她还照旧不动声色。
为什么……为什么……
林绯云忽然觉得,她宁愿就是看见王好好对此哀哭,也比瞧见她不动声色好。前者还像是个有正常喜怒的活人,而后者,却连活人的气息都没多少了。
她当久了百姓口中的观音,是不是连自己的悲喜都忘了。
她为什么不难过、不气恼,不痛苦这世上的百姓上一秒还求她施恩,下一秒就往她身上泼最污秽的粪水。
他们肯定是欺负王好好不过是个年轻的姑娘家,看中她们两个女子形单影只好欺负。才柿子捡软的掐,急着给她安罪名,靠烧死王好好来泄恨。
这帮人……这帮……枉顾道义的暴徒……
林绯云越想越气,自己都没顾上自己哭了一整路。她去后头的水井那儿正打算挑水净手,就见医馆后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了。
在医馆做事多年的天冬看见林绯云哭得两眼都要肿成核桃了,只得出于好心安慰的目的夸她道:
“别哭了,好在王堂主已经成功被救出来了,今日还得多亏你替我们找人引路,你果然是个会做事的。”
林绯云无心去听这肯定和夸赞,仍是自顾自哀哭道:“好好姐姐……他们这些人好过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好好姐姐……”
坐在天冬旁边的杜衡叹气道:“眼下时局正乱,这种失了理智聚众凌弱的事数不胜数,也是无奈……”
“好在我们出现得及时,若堂主有什么三长两短……”
“堂主做事一向自有分寸,无需我们太担心她……”
天冬和杜衡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时,林绯云终像是忍不住似的大吼了起来:
“你们凭什么不关心她!你们凭什么因为她做事有分寸,就觉得她不会难过,觉得她遭遇暴徒时不会害怕……”
她这番激动的气话一出口,杜衡和天冬也猜到了她是在发泄情绪。杜衡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劝她道:
“我们同济堂建堂以来,遭受的流言蜚语、污蔑诽谤数不胜数。历任堂主苦心经营多年,才好容易在北直隶攒出了点名望。
可名望这种东西,积攒艰难,毁掉却易……每任堂主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是好好她自己选的路……”
天冬也收起了谈话的闲散心思,严肃地附和起了杜衡的话:
“是啊,你如今心疼王堂主,可她当初被平阳王爷看上的时候,她不是也没有自知惜福地选择嫁进天家。嫁进天家可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我们这样在外奔忙、被人污蔑来的安稳吗?”
“再说那平阳王后头娶的王妃,除了家世显赫外,品行样貌有哪样可跟我们堂主相比。更别说平阳王爷还对堂主痴情多年,庆王府到后头都松了口了。
有这样享福的机会摆在王堂主跟前,可是王堂主自己不乐意选这条路,她不愿过得轻松富贵。”
“如今这样,皆是她自己选的,能怨谁去……”
林绯云虽然心中哀痛,但也不是只会发泄情绪脾气的鲁莽姑娘,岂能不知天冬和杜衡的话所言不虚?
尽管事实如此,但林绯云仍旧觉得自己心中有某个角落在愤恨难平: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好好姐姐这样好的人却要遭受这些。
为什么那个小肚鸡肠、还要找人讥讽好好姐姐的平阳王妃却能过得这样好,她就可以一直在享福,为什么会这样……这世上为什么不是好人有好报……”
天冬和杜衡相看无言,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林绯云。这个问题问得太过于空泛,而他们当前在城门乡的困境却又是实打实的。
一个是空谈,一个是实事,如何联系在一处给她解惑?难题不解、误会不消,就永无破局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