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得让人清醒。周毅站在病房门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草莓牛奶——他记得陆南风也喜欢这个口味。
抬起手准备敲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了。"是陆南风母亲的声音。
"那就好。"
这个沉稳的男声应该是他父亲。
周毅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敲了三下门。
这是那件事过去后的第十七天,周毅从一开始的不敢相信,到极其愤怒,经过几天的思考到现在的怀疑。一直到他听到林妍说的那句“她也记不清了……”周毅现在感到极其不安。
开门的是江月,眼睛还红肿着,但已经收拾得整齐利落。她看到周毅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个常和儿子一起打篮球的男孩。
"阿姨好,"
周毅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我...我来看看南风。"
病床上的陆南风转过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他手背的输液针上,闪着冰冷的光。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进来吧。"
陆南风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
江月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接过周毅手中的水果:
"你们聊,我去打点热水。"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毅站在病床前,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是半杯已经凉了的水。
"坐吧。"
陆南风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周毅坐下,目光扫过陆南风手背上的伤痕——那些细长的、已经结痂的抓痕。他想起林妍手腕上相似的痕迹。
"林妍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周毅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她说...她当时可能认错人了。"
"对不起"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记忆闸门。陆南风眼前闪过器材室昏暗的灯光、林妍惊恐的眼睛、还有自己嘴角滴落的血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陆南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陆南风的手指攥紧被单,指节泛白。一句对不起,能换回什么?
"她挺好吧?"虽然陆南风也不想这样嘲讽他,但他真的一点也不想接受道歉,强忍怒气,尽量平静的问,眼睛盯着窗外的一小片天空。
"拆线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周毅转动着手中的草莓牛奶盒,
"就是...做噩梦。"
又是一阵沉默。监护仪的"滴滴"声显得格外清晰。
陆南风的手指无意识抠着输液管胶布,塑料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咔啦"声。他盯着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南风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是仔细听是可以听出强忍的怒气的。
“为什么要来?”
"我今天正好去看她了...她说她真的很抱歉……”
陆南风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嘴角,那里曾经有一道伤口,现在已经愈合得只剩一条浅色疤痕。
周毅的呼吸变得急促,语气有点生硬:
“你还是不肯原谅她?"
"原谅?"陆南风扯了扯嘴角,
"她毁了我,然后说'对不起'?我只是做了一件其实完全和我无关的事情!凭什么最后是我承担了一切!”
"陆南风的瞳孔骤缩,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毅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但陆南风的反应更快,他的目光越过周毅望向门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
下一秒,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楚景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保温桶差点脱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南风
病床上的少年双眼通红,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滚!"
陆南风猛地抓起床头的水杯砸向墙壁,玻璃碎片四溅,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你告诉她——"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永远不会原谅她!永远不会!"
监护仪的警报尖锐地响起,心率飙升至140,血压数字疯狂跳动。
楚景明一个箭步冲上前,保温桶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他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抱住陆南风,双臂像铁箍一样紧紧环住对方颤抖的身体。
"没事的,没事的..."
楚景明贴在陆南风耳边轻声说,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心跳透过单薄的病号服传来,
"深呼吸,跟着我,吸气——"
陆南风的背部僵硬如铁,楚景明能清晰地摸到他凸起的脊椎骨。这才几天,他怎么瘦了这么多?楚景明心里一疼,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周毅站在一旁,脸色煞白。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句话会引发这样的反应,手中的草莓牛奶盒被捏得变了形,几滴奶液渗出,沾在他手指上。
楚景明抬头,用眼神示意周毅先出去。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写满了警告和催促。
病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陆南风的拳头慢慢松开,被单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褶皱。他的呼吸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不规则的抽气,像是有人突然拔掉了他的电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顿下来,他的呼吸仍然急促,但已经不再那么撕心裂肺。
"她凭什么...凭什么一句对不起..."陆南风的声音闷在楚景明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啊..."
楚景明感到肩头一阵湿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陆南风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吹着,轻轻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我知道,"楚景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我们都知道。"
他小心地松开怀抱,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陆南风别过脸去,但楚景明还是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照亮了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泪珠。
"喝点汤。"楚景明递过保温杯,里面是他早上特意熬的梨汤,
"润润嗓子。"
陆南风接过杯子,双手仍在微微发抖。温热的梨汤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和一丝陈皮香气。这是姜媛阿姨最拿手的配方,小时候他们每次感冒都会喝这个。
走廊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江月惊慌的声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楚景明起身开门,正好对上江月焦急的眼神和周毅愧疚的表情。医生跟在后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快步走动而翻飞。医生快速检查了监护仪上的数据,皱眉。
"血压160/100,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医生快速翻检病历,钢笔在纸上划出尖锐的沙沙声,
"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你们刺激他回忆事发经过了?"
他转向周毅,白大褂袖口沾着碘伏的褐色痕迹:
"如果是,请立刻离开。"
"你们刺激他了?"
楚景明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月已经冲到床边,双手捧住陆南风的脸:
"南风?儿子?"
陆南风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妈,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