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南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古镇的民宿、明信片、还有7月7号。他索性坐起来，摸过手机，点开和楚景明的聊天界面。最后几条消息还停在“明天见”上。他看了几秒，退出来，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江月的微信。

“妈，睡了吗？”

江月回得很快：“没。怎么了？”

陆南风想了想，打字：“7月7号我和景明生日，我们几个准备去古镇玩。回来之后，我想……能不能晚上在外面过？和同学一起。”

江月秒回：“当然可以！你们定好去哪儿了吗？”

“还没。他们可能有安排。”

“行，那晚上我不管你了。玩得开心点。钱够不够？”

“够的。”

“那就好。早点睡。”

“晚安。”

但江月还是又给陆南风转了一笔不小的数额。

陆南风放下手机，躺回去。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线，想着江月刚才那句“玩得开心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妈妈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多问，但什么都支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7月7号。还有不到一个月。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日子在等待中变得绵长而缓慢。

成绩还没出来，志愿还没填，未来还悬在半空中，像一颗还没落地的棋子。但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反而让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

陆南风把这段时间过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帮江月做饭，下午要么出门打球，要么窝在房间里打会游戏。他有时候还会翻出了几本一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物理科普书，躺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书页照得发亮，墨香混着夏天特有的温热气息，让人昏昏欲睡。

有时候他会翻到之前整理的错题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恍惚间觉得高考还是昨天的事。但那种紧绷的感觉已经远了，像一场退了潮的海水，只在沙滩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他和楚景明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有时候是下午一起去打球，有时候是傍晚在小区里散步。更多的时候，只是各自待在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发消息。

楚景明发一张窗外的云，他回一个“好看”。他发一道做不出的物理题，楚景明拍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回来。对话总是很短，但从来没有断过。像是两个人之间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始终在那里。

谢瑾汌在群里最活跃，每天都要发好几条消息。有时候是篮球视频，有时候是美食照片，有时候只是一句“好无聊啊谁来救救我”。赵黎偶尔回一句，通常是“做题”或者“看书”。谢瑾汌就会发一个委屈的表情，说“黎哥你怎么跟老师似的”。林夕茗和陈璐在商量古镇的详细行程，发了一堆攻略链接，陆南风点开看了几眼，收藏了，想着到时候再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六月的尾巴被蝉鸣声一点一点啃噬殆尽，七月终于在望。

出成绩那天，临城下了一场小雨。

陆南风是被谢瑾汌的电话吵醒的。手机在枕头边疯狂震动，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谢瑾汌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

“风哥！出成绩了！快查！”

陆南风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心跳快了几拍，深吸一口气：

“多少分？”

“我过了一本线！超了五十多分！”谢瑾汌的声音里全是兴奋，“黎哥更牛，超了一百多分！你们呢？快查快查！”

陆南风挂了电话，打开查分网站。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深吸一口气，输入考号。页面加载的那几秒，他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比估分高了十几分，全省排名比一模二模都好。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床头，忽然有点想笑。三年的努力，最后落在这几个数字上。说不上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楚景明。

“查到了？”楚景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嗯。你呢？”

“查了。”

“多少？”

楚景明楞了一下：

“没排名。”

陆南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楚学霸，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运气好。”

“你每次都说是运气。”陆南风笑出声，

“群里说了吗？”

“还没。”

“那一起发。”

“好。”

三秒后，两人的成绩截图同时出现在群里。谢瑾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林夕茗发了鼓掌的表情，陈璐发了一个“太厉害了”。赵黎难得地打了字：

“恭喜。”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很赵黎的风格。

陆南风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他退出来，给江月发了条消息：

“妈，成绩出来了。考得还行。”附上截图。

江月秒回：

“太好了！中午加菜！”然后是一个放烟花的表情。陆南风笑着放下手机，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

填志愿那几天，家里比高考前还热闹。

江月把各所大学的历年分数线打印出来，铺了一桌子，和陆南风对着研究。陆爸爸也请了半天假，坐在旁边翻招生简章。陆南风的目标很明确——南宁大学物理系。他的分数够，排名也够，唯一需要确认的是专业方向。他翻了很久的招生目录，把南宁大学物理系那几个专业的代码抄下来，又去官网查了课程设置。越看越觉得对，那种感觉像是解一道终于找到思路的题，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就这个了。”他对江月说。

江月看了看他抄下来的代码，又看了看他，点点头：

“你觉得行就行。”

陆爸爸在旁边插话：

“要不要再填个保底的？”

“填了。后面几个都是。”陆南风指了指志愿表，

“但第一志愿就是这个。”

陆爸爸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楚景明发来消息：

“志愿填了？”

“填了。南大物理。”陆南风回，

“你呢？”

“北海大学数学。”

陆南风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北海。南宁。两个城市，同一个省份。他查过地图，南宁和北海之间，高铁一个半小时。不算远。

他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好笑——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已经默认了某种距离的标准。

他没说这些，只是回：“恭喜。楚大学霸。”

“还没录呢。”

“肯定录。”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楚景明发来一条：“你也是。南大肯定录。”

陆南风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他想了想，又问：“林夕茗呢？她报哪儿？”

“南大数学系。”

陆南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南大数学系。那不是和自己在同一个学校？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群里已经炸了。

林夕茗：“同志们！我报南大数学系！@陆南风校友！”

陆南风回：“欢迎校友。”

谢瑾汌：“啊啊啊你们都定了！我和黎哥报明城大学！他生物我化学！”

陈璐：“我报边城医学院。以后当医生。”

谢瑾汌：“边城！那不是离我们很远！”

陈璐：“还好吧。高铁三四个小时。”

林夕茗：“那我们以后分布在全国各地了啊。”

群里安静了几秒。陆南风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空。六个人，三个城市。南宁、北海、明城、边城——四个方向。以后见一面，可能要提前很久约时间。但他很快把那点失落压下去，打字：

“又不是见不到了。现在交通这么方便。”

谢瑾汌：“就是就是！我以后每个假期都去找你们玩！”

赵黎：“你先考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