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枨下了飞机，刚关闭飞行模式，助理的消息便弹了出来，告知明天开庭所需的文件已经放在办公桌上。

他做了简短回复，视线落在下一条未读通知上。

院长纪梅的消息。

原以为是与往常一样的关心问候，纪枨信手点开，却发现是一张照片。

福利院的餐厅内，孩子们团团围坐，叶欣娜头戴一顶纸质生日王冠，被簇拥在正中间。

今天是娜娜的生日，纪枨当然记得，因为行程忙碌无法兼顾，他特地订购了蛋糕和礼物送到家中，叮嘱保姆烧一桌好菜，陪女孩儿过个生日。

怎么突然回了福利院？

他的视线在照片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侧边露出半个肩膀的背影上。

纪枨没有回家安置行李，从机场直接来到了福利院。

抵达时，这个小小的生日聚会已经结束，孩子们在玩具室里玩闹，岑雪正和纪梅及几位老师一起收拾桌上的残局。

见纪枨到来，岑雪明显地皱了皱眉，侧头对身旁的纪梅低语了句什么，那神态半是埋怨半是嗔怪，像在告状，又像在撒娇。

纪枨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岑雪手里的活。

“你怎么过来了。”纪枨问。

岑雪别过脸去，语气不大善良：“怎么，我不能来吗？这里还有几栋楼是我捐的呢。”

要不是娜娜端着半人高的蛋糕跑来找他分享，岑雪压根不知道今天是这孩子生日，而纪枨竟打算让她一个人在家里过。

他匆匆翻出通讯录里纪梅的号码，联系一番后，便带着娜娜赶了过来。

“没见过你这么糟糕的监护人。”岑雪补了一句。

此前，岑雪和纪梅院长聊了些近况，两人默契地绕开了所有和纪枨有关的话题。

四年前的岑雪曾翻新过福利院，加上后来政府的补助，如今院内已是焕然一新，纪枨发迹后更是时不时汇款补贴，日子比从前宽裕得多。

当年的孩子们也还记得岑雪，掏出每年写的感恩贺卡，一股脑地往他怀里塞，又拉着他去看院里的涂鸦墙。

岑雪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这里，眼下却觉得当时所想太狭隘。他实在没必要因为纪枨的缘故，失去这样弥足珍贵的回忆。

天色渐渐暗下来，明天是周三，孩子们还要早起上学，尽管依依不舍，终归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回程的车上，小姑娘闷闷不乐地耷拉着脑袋。岑雪以为她是舍不得朋友，温声安慰她，再过不久等学校放了寒假，可以回来小住。

“那小雪哥哥也跟着一起回来吗？”

岑雪顿了顿，他不想哄骗孩子，也不做没法保证的许诺。

“这里是你和纪枨哥哥的家，小雪哥哥只是偶尔过来做客的客人，当然，在我有空闲的时候，如果你愿意邀请我，我想我会很乐意。”

娜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道：“你从前说过，我们也是一家人的。”

车内安静了一瞬。岑雪瞥了眼前排似乎正在专心开车的纪枨。

他想，小姑娘无法理解什么是分手，什么是前任，多半是在替看似孤家寡人的纪枨担忧。

他伸手摸了摸娜娜的脑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纪枨哥哥总会再找到家人的。”

娜娜却不回答他了，不过一会儿，她靠着岑雪的肩膀沉沉睡去。车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等红灯的间隙，纪枨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岑雪的身上，那半张雪□□致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望向窗外。

“谢谢你。”纪枨开口，不大不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却尤为响亮。

岑雪头也不转：“有什么需要你感谢的，又不是为了你。”

“嗯，我知道。”

纪枨默然，以往此刻他就该闭嘴了，可想起咨询师的叮嘱，他忍不住将心里话全盘托出：“我从前总觉得，你为院长、为福利院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那样一想，便觉得亏欠你更多。”

岑雪哼声：“自作多情。”

“是，”纪枨轻笑，“你做那些并非为了我，只是因为你是那样的人，你一直善良、真挚，为他人着想。”

恭维他做什么？岑雪靠着车窗，没再应声回答。

车在地下车库缓缓停下。纪枨绕到后座，轻轻抱起熟睡的叶欣娜，岑雪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中间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临出电梯，纪枨问：“明天的庆功宴你会来吗？”

岑雪这才想起，明天似乎是开庭的日子。

“你就笃定会赢？可别半场开香槟。”

“你当然可以信任我。”

“好啊，”岑雪朗声回应，“将来我和丈夫签署婚前协议时，一定首选你们事务所。”

岑雪没看他的表情，按上了电梯门。

…

第二天的官司结束得十分顺利。

群里发来喜报，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订哪家餐厅的包厢，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窜，岑雪粗略看了几眼，发了个红包便退了群。

他并不打算去什么庆功宴，原因很简单，与其当个煞风景的领导，不如发一笔丰厚的奖金，让功臣们自己放松。

再者，他憋着一口气，也不想让纪枨如愿。

而他呢，躺在家里摆弄摆弄花草，看看电影，是再舒服不过的事情了。

晚上十点，岑雪泡了个澡，裹着浴袍走出浴室，想回屋开始他的美容觉。

门铃却在此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个点会是谁？他困惑地走到门前，打开可视门铃，发现屏幕被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占据着，再细看，隐约分辨出其中的花瓣和枝叶，挤挤挨挨堵在镜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