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上交的二十文铜板塞到我手上:“就这么多了,你想办法给他买点药。”
我忍无可忍道:“他受伤是罪有应得!你能不能把同情心给需要的人啊!我不去,要去你去!”
“我去就我去。”她抓回铜板,又对那小贼说,“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烦死了,刚才还好好的,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我不放心她独自行动,拿起包裹跟着出去。路上我看她面色严肃,再次警告道:“你信不信,你回来后那小贼早就跑了,还会带走你的文房四宝?”
“那就是他不要医药费,我也无需对他负责了。”妙霰道。
她用光了钱,买了伤药、绷带,还有些不知灵不灵光的药膏。我闷闷不乐地跟着,心里骂她是个死心眼子的白痴,不知不觉间,倒是把自己琢磨得平心静气了——这样也好,花点小钱买个教训,早日上当,总好过日后被骗得倾家荡产。
“我明天就好好写信,钱是我赔的,我也会赚回来的。”
等她赚钱,要等到猴年马月去?这句承诺我听过就等于忘了,丝毫不往心里去。我不愁没钱花,只愁她成长太慢,耽误我入住豪宅。
“那家伙若被你砸坏脑袋,赖着不走,天天管你要伤病钱、吃饭钱,无底洞似的,你什么时候才能赚回来?”
她也很烦闷,对我的奚落充耳不闻,走了几步,又突然道:“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你的同情、怜悯、高高在上的单纯?”
“母亲治下太平昌盛,冯台府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离家那天我亲眼见过,虽然讨厌母亲逼我娶龙文贲,却还是佩服自豪的。可是看到那小贼,心里却不是滋味,明明他也是南郡的子民,为何沦落至此。”她道,“如果我犯了无心之过,失手打人,就能逃避医药费,他犯了一念之差,偷窃未遂,却无人宽恕无人负责,那么这些走投无路者又能怎么办呢?”
我脚步一停,不认识似的看着她。这还是那个无法无天、娇蛮任性的妙霰吗?
从前教过她的一位学师去年寿终正寝了,是不是突然显灵,附在她身上,教她说这些鬼话?
“你要嘲讽我就嘲讽吧,”妙霰也停下来看我,语气愈发坚定,“他或许是骗子。但我总不能一没了钱,就变成坏人。”
一路上我都在思索妙霰这句话,以及她身上突然出现的、令我意外的担当……我说不清楚这是担当还是什么别的,只是觉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莫名其妙的。
难道妙霰真有散散心就能大彻大悟的本事?是我小瞧她了?
我们回到破庙后,小贼居然没逃跑,也可能是他伤得太重,实在跑不了。见到我们回来,他也很惊讶,好像料定买药云云只是借口。
妙霰把那些瓶瓶罐罐在他面前逐一摆开。
“这个是止血的,这个是止痛的,这个是缠伤的……可久,你会包扎吗?”
我摇头。
我们两个看向小贼,他咽咽喉咙道:“我会……”便呲牙咧嘴地自行处理伤口。破布般的衣袖顺着动作往下滑落,露出手臂上几层红紫的伤,看来他真挨过打。
“那些人怎么没了?”我问,“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夜,庙里有很多人,单单没有你。如今怎么只剩下你,其他人不见了?”
他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你平日住在哪?”我又问。
“这儿,”他道,“庙是‘她们’的地盘,‘她们’这几日进城了,让我留下看家。”
“‘她们’?是前日住在这里的那群人吗?”
他又说不是,支支吾吾的。也可能是他没读过书,说话颠三倒四,几个“她们”弄得我头晕脑胀。这小贼或许不足畏惧,但其他人未必是省油的灯,我必须调查清楚,才能保证妙霰安全。
“让你看家的‘她们’,是几个人?”
“两个。”
妙霰问:“你胳膊上的伤,就是‘她们’打的?”
小贼连忙道:“不是不是,‘她们’没打过我,是从前那些人……”
我进一步确认他的意思:“是前日住在破庙中的人打你?”
“也不全是,但大部分是。”
又是颠三倒四的回答,但我能大概确认,如果这小贼没说谎,附近应该有两股势力:一股和我们打过照面,如今消失了,也是她们打过小贼,所以当天夜里小贼不在。另一股进城买药,尚未回来,她们离开时让小贼看家,小贼能力有限,见到前一股人过来,自己就躲出去了,直到那些人走才敢回来。
我深深佩服自己推理的能耐,怎么就做了护卫呢?我就该去衙门谋差,没准儿现在已经是神探了。
进一步想想,既然破庙里有常驻者,还需留人守家,一定在某处藏有赃款。我抱起手臂游走在破庙内,观察一切可能藏匿家私的蛛丝马迹,但四处破破烂烂,难有发现,直到走至神像旁,那小贼面色突然紧张地站起来,我才知有门儿,将手放在神像后的石龛碎片上。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十分享受身为猫的快感。
“诶,小贼,你叫什么名字?”
“宝柳……”他紧张地看着我,我继续问:“‘她们’当真三日后回来?”
宝柳点头:“是这样约好的。”
“‘她们’都使什么兵器?有什么路数?你见过‘她们’和人动手吗?”
“一个使刀,一个使锤。”他看着我的剑讨好道,“我不知路数,但应该没有姐姐厉害……”
我笑了。
“宝柳,我和妹妹今明两日还在这里住着。”我离开神像走回他面前,他紧张的身体明显放松了,“明日我妹要出门挣钱,你去给她打下手,别忘了,你的伤可不是她自己造成的,她赔付医药费,就要承担饿肚子的风险,你多帮她一分,她挣多点,也能保证你头上的伤早点痊愈。
“你若敢跑,不仅这庙归我,你的命也归我,听明白了?”
他抿着嘴点头不迭。
这庙里一定有东西,我先把他支走,慢慢探寻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