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恋地一步三回头,可妙霰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兴致勃勃地讨论吃什么。
我打来两只兔子,由宝柳将它们剥皮烤熟,妙霰吃得心满意足,唯独嫌弃肉不够有滋味,命宝柳日后常备盐和香料。
她真当宝柳是随从了,我拆台道:“你要在这儿定居?”
妙霰道:“即使走了,宝柳也可以跟着啊。”
我说你也不问问宝柳的意思,妙霰还没说话,宝柳就抢着开口:“我乐意,我乐意跟着姐姐,做姐姐的随从!”妙霰得意地对我挑眉,我便问宝柳:“若‘她们’回来,能放你走?”
宝柳认真道:“我会解释清楚的,其实‘她们’没有那么坏。”我也认真道:“我也没有那么坏,对吧。”宝柳使劲点了两下头,我就笑了,他沉浸在我救人之举中,好像完全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怎么殴打又威胁他的。
人是多面的、复杂的、目的不纯的。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对你好的人,未必对这世上所有人都友善,反之亦然——总有一天我得让她们明白这个道理。
此夜她们兴奋得辗转反侧,聊个没完,当然,更多是宝柳安静聆听妙霰的喋喋不休并不时附和,吵得我睡不着,借口尿急出了门,坐在破庙门口仰望月亮。
庙里总有股不太干净的味道,外面则不同,被夜风吹着、月亮照着,好像心事也跟着变轻变远。我默默地享受宁谧凉爽的夏夜,虽然耳边仍能听见两人叽叽喳喳的“耳语”。
“姐姐,日后若不在这儿,你打算去哪?”
妙霰沉吟一阵道:“浪迹天涯。除了家,我哪都去得。”
“姐姐为何离家呢?”宝柳说,“我觉得有家就是好的,我很想念父卿,若他还在我身边……”
妙霰打断道:“以后我们要自己待自己好,我一向对下人宽容珍惜,也会对你好的。你放心,有我一日,就有你的一日。”
我因她擅自将宝柳视为“下人”而摇头,但宝柳浑然不觉,反而感动到哽咽:“想必姐姐也听出来了,我……我早就不干净了……”
“贺四儿犯错也被罚过,但我从来没打过他。可久总是干活儿偷懒,我都知道,但我还替她隐瞒呢,因为玉姑姑会骂她。”妙霰沉浸在自己的标榜中,并未听见宝柳的话。
宝柳没理解妙霰对“下人”的定义,她也没理解宝柳的担忧。
“你明明很怕,还是护在我前头,我不会忘记的。以后我们就保护对方,好吗?”
我听不见宝柳的回答,但在我的想象里,他一定卖力地点了头。
“那就一言为定啦……可久又去哪里偷懒,怎么走这么久?”
我从窗下站起,进入庙内。那两人终于说累了,不一会儿就深睡过去。
——
4.
将我叫醒的不是次日的太阳,而是刺鼻的烟味,睁开双眼时,我被所见吓了一跳。
门口着了火,身旁着了火,所有能被点着的东西都在着火,我的身体被炙烤得格外滚烫,想起身,四肢却重得抬不起来。
竟然着了道!
我使劲抬着胳膊拍打妙霰的面颊,将她唤醒后,又一起摇晃宝柳。三个人紧紧拽着,努力爬行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南郡盛夏多变的天气救了我们,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将门口火焰浇灭大半。
我率先冲出去,拔湿草盖灭火焰,拖着两人一边咳嗽一边逃离火场。
倾盆大雨让我们变成落汤鸡,破庙外浓烟滚滚,庙里却越烧越旺,宝柳回过神来,不要命地往回闯,我和妙霰一左一右将他拉住。
宝柳挣扎着叫道:“玉!我的玉还在里面!”
“什么玉也烧没了,玉哪有命重要?哪天我补你一块!”妙霰道。
宝柳力气就那么丁点,折腾未果后放弃挣扎,跪在地上垂泪不已。
我想起神像底下藏匿的零碎中有一枚污浊的玉,原来是宝柳的东西。妙霰说得没错,玉哪有人命重要?今日这场大火,能逃生已属幸运,纵火者分明是想将我们活活烧死的。
我们逃出来了,它们又在哪呢?
朦胧的水雾弥漫四野,我瞠目望向郊野的四周,看到林中影影绰绰站着一群人,约二十来个。当中有人拄着拐,有人头一个顶两个大,当即明白了缘由。
是白日里找宝柳麻烦的那群人,原来是想趁夜报复?
我在心中估算来者的战斗力,结果令人不安。人数太多,我们又中了奸计,对方算准了只需对付一个我,纵然都是三脚猫,一个个车轮战上阵,我也插翅难飞。
为今之计,只有壁虎断尾。
我对妙霰道:“我拖住她们,你跑……你还能跑吗?”
“我……”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壁虎也没辙了。
她们不由我们商量,气势汹汹而来,我的手指紧了又紧,当第一把兵刃破雨而至时,我用尽力气格住攻击,不敢稍作休息,马上对付第二个。
金属摩擦出刺耳的叫嚣,火星瞬灭时激起的烟雾,大雨浇透了昏沉的意识,也将我的动作迟滞。四把刀一齐挥来,我咬紧牙关就地一滚,躲过砍杀却再也无法利落起身。
“当心!”
我只能徒劳地惊叫,可妙霰绝无可能背生双翅逃之夭夭,一把刀飞来面前,一个人影同样扑来,又是宝柳。然而这不是棍棒,他生生挨了一刀,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心中大为悲痛,用不知从哪找回的力气砍倒两人,全力冲向妙霰抱着宝柳的身影——下一刀只能由我来抗了。
就在这时,头上蹿来两道妖怪般的身影,我连其所使的武器都没看清,就见身旁的敌人轰然倒地。那两个影子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接管战局,叫喊哀嚎登时四起。
转眼站着的倒成一片,有几个见状不妙,转身便逃,被追杀于几步之外。
妙将军!一定是她,放心不下女儿,便来救人了!
有她们牵制,我终于连滚带爬回到妙霰身边,她正为宝柳挡雨,他身上的刀口已经冲白了,我连忙帮着一起当,可在今夜的瓢泼大雨中,微小的努力宛如杯水车薪。
宝柳的声音小小的:“姐姐,我不成了,你们走吧。”
“别说话,你忍着。”妙霰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合一处,手死死地按着他的伤口。
“我知道的,姐姐是天上的人,我是泥里的人。我学不会那些东西,只会烂在这里……”他突然用力抓住妙霰,对她道,“快走啊,‘她们’不喜欢被人看见面孔,你们……快走。”
我愣了,问宝柳道:“这两个人就是你说的‘她们’?”
再转头看向战场,遍地伏尸和鲜血的腥甜带来的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胆寒的戚戚。敌人都解决了,两人默契地向我们走来。交织的闪电突然把周围照得大明,我真切看到从刀和锤上滴落的鲜血。
妙霰始终紧抱着已晕厥的宝柳小声啜泣。我们躲过了大火,躲过了杀戮,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