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最近的遭遇,苦笑摇头道:“也很难的。”
他道:“那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药已熬好,在他盛入罐子的过程中,我们又说了些话,得知他姓冯,单名一个益字,比我小两岁。
论相貌,他不出色,难得的是身上散发着一种柔和周全的气质。我得承认,和他聊天是离家日子里难得的享受,一切解不开的苦恼都被他身上那种气质打磨得圆润自洽,心绪便和雨后阴霾一样渐渐放晴。原本平平无奇的五官,也因此越看越顺眼,尤其他笑的时候,灿烂又满载希望。
大家都起床后,他又来送过一次饭,就连妙霰都过意不去了,叫我与他算钱,他却坚辞不受。
“我一向不收人食宿钱的,治病开销已经很大了……好吧,娘子若执意如此,最多同你算药钱好了。”
但我什么钱都没有,只好答应他日后定要补还,为表诚意,还帮他提携药箱去宝柳的病房。经过多日抢救,宝柳惨白的脸上重见了一丝红润迹象,沉默寡言的乙锤也对郎中冯益态度良好,似是感谢他的无私配合。
我离开前,冯益追上来,将一份毯子交给我。
“最近常下雨,夜里凉,娘子拿着用。”
我推辞不过,便抱着毯子回去,被妙霰看见了嘻嘻地笑:“我们怎就没有?”
我不上钩:“你也朝他要啊。”
“我可不是没眼色的人,”妙霰道,“你们一早就聊得投机,我全听到了,可久,这郎中有家室的……你可别忘了。”
我嗤笑一声,以示不屑,将摊子放在床头,看见一副有点折旧的贴画。民间常以“真嫄植花”图贴在床边祈祷子嗣丰厚,他贴这个,说明层迫切地想帮妻主诞育一个孩子,大抵未能如愿。她们的矛盾,与此事有关吗?我出神地想着,妙霰又笑:“我觉得她的魂都随人家飞走了。”
甲刀抱着手臂不说话,我道:“我没那心思,别调侃我。”
我确实梦想着有个自己的家,最好是杨水桥那座宅子,不是也无所谓。待我攒够了钱,不用太多,就辞掉这份需要看人脸色的工作,随便去做点什么。我想当我劳累归家后,有人为我捏肩解乏,若他喜欢到处走走,我们就游历四方……这一切想象都和小镇的郎中没有关系。
在我这里没有关系,可我不知他的想法,在他那儿,我确定自己占据了一个不寻常的位置。可是为什么呢?
夜间又下了雨,我裹着那条毯子在甲刀的鼾声中艰难入眠,腹下顿感一阵滑腻的暖流来袭,我当即意识到是癸水,下了床寻找管棉。处理完毕再回来时,望着床铺上的小毯子,心里的疑惑更深一层。
听闻医者有望气的本事,莫非她看出我癸水将至,才给我毯子,怕我着凉吗?
我仍不知他为何对我格外周到,只是心里隐隐发暖。
——
3.
争执声是凌晨传来的,雨停了,晨鸟在叫。我想出门去看看,却被甲刀拦住。
“清官难断家务事。”她道,“那边不是你操心的,这边才是。”
妙霰还睡着,我坐在窗前听落檐的水滴答鸣奏,人声又渐渐地小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忍不住出门去。他恰好经过门口,半垂着头,手中端着几只破碎的瓷碗。面颊上的红肿已经变成淤青,他想快步走过,步伐却像兔子那般往前蹿着,腿脚不方便的样子。
我拉住他,接过他手中的碗,看到两滴透明的泪雨似地垂落。“需要什么药?”我问,“伤在皮肉还是筋骨?”
“不要问了,彭娘子。”他道,“你帮不了我,问再多,你也帮不了我。”
我无言以对,这是实话,我帮不了他。
下午宝柳终于醒转了,甲刀不知从哪讹来一碗肉鸽汤,给因病更加瘦弱的宝柳补身体。妙霰充分发挥着她对下属的体恤,搞得宝柳双颊的酡红更甚一层。我想着甲刀、乙锤和宝柳的关系,想着妙霰日后的去处,想着龙家小郎的婚约和我的宅子,突然听见身后的门框响动了一下。
转身去看,郎中冯益正对我微笑招手。
我便悄悄退出去,随他进了厨房,他从锅里盛出一壶热腾腾的“赤地子”茶。
“给你喝了补气血,”他道,“你们习武之人恐怕不在意这种小节,但仔细年老时要坐病的。”
我懵懵懂懂地喝着苦涩的汤汁,心中倏然一荡。这难道就是有家室的感觉吗?很奇怪,我竟会从别人的卿子处找到细腻的牵绊。冯益新来了病患,匆匆地走了,留下我慢饮热茶。他家空间不大,药锅和饭釜挨得很近,以至于准备的饭食也时常带着本草的气息,掀开一处藤篮,底下竟藏着一碗新熟的鸡肉。
这几日他筹备的都是素菜,骤然有了一整只鸡,让我有些讶异。不过这未必是给客人的食物,我依样恢复原状,刷掉了碗,与妙霰等人汇合。
“冯郎中说后日我们便可出发。”妙霰悄悄嘱咐我道,“你出门找些挣钱的方法,我们总不能欠着冯郎中的人情,就这么一走了之。”
“那就要甲刀陪我去,”我道,“我不放心把你一个剩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