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地方,非要大清早去?”
她抱怨道:“这时候才没人啊!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又是欢呼、又是烟花、又是唱戏……身边还有你的呼噜。反正也失眠,我就胡思乱想,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
我问什么事,她说,从前将军告诉她,苍羊府有座真嫄庙非常灵验,可于殿前进香占卜。
“我想问问神明,这件事有没有完?”妙霰道,“我是不是可以一辈子不结婚?”
想不结婚就回去和家里摊牌啊,还占卜?不就还是妄图心安理得逃避责任吗?我打着呵欠跟在她身后,悼念我短命的睡眠。
庙宇外头卖香的还没来,我就去野地里捡来几根燃剩的给她,妙霰嫌弃道:“看着心就不诚,能灵吗?”
“总比没有好吧?”我道,“这是开胃小菜,你还想把神一口气喂饱了?别人的香火还吃不吃?”
我催促她赶紧操作,早点回去,我还能睡个回笼觉。纵然万般不情愿,妙霰还是拿着香去里头跪着了。
无论发愿还是占卜,按规矩是不许旁人在的,我留在院里四处溜达,偶尔向庙中一望。妙霰还直挺挺地跪着,念念有词地说些什么,我听不见,很快就感到无聊。
“若问出神意,你便放宽了心,再也不想了吧?”
我忽然听到一阵交谈声从身后传来,认真听了两句,不禁被吓得魂飞魄散,抓起面具扣在脸上,冲入庙内,隔着门缝向外张望。
什么叫“命中注定”啊?难道半截香真的惹恼了神明,竟让妙霰愈发困蹇,院子里互相搀扶缓缓而来的两人,不是龙文贲和张处麒又是谁?
苍羊府不小啊,怎么就处处都躲不过!我连忙跑过去拉妙霰:“快藏起来,他们来了!”
“谁?”妙霰回头,看见那两个人,登时双腿发软,瘫软成泥,我手忙脚乱地将她拖走,一边把面具糊在她脸上。
“藏后面,藏后面!”我和妙霰伛偻提携、连滚带爬藏到神像后,两人已在门外站定了,对话清晰得似在耳畔。
“你陪着我吗?”是龙文贲的声音。
“按规矩谁也不能陪,陪着就不灵了,你别怕,我就在外头等你。”这是张处麒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和立即妙霰憋着气往一处缩去。脚步声停在离我们五步远的地方,妙霰刚才抛了还来不及看结果的玉瓦,在我们逃难中被踢到一边,被龙文贲捡了起来。他还把香案上插着的半截香拔了,扔到一旁,我开始庆幸,还好是用过的香,妙霰都没点着,否则就露馅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香味儿终于袅袅地散开,我听见龙文贲调整蒲团的声音,探头看了一眼,龙文贲正在磕头,他身后的门半掩着,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看来是不可能了。
我再转头看妙霰,她双手死死按着面具,腿脚抖个不停——强冲出去也不可能了。
“神明在上,信徒乃龙家男儿,不久前依家长做主,与心爱女子约为婚姻。未婚妻主似乎对信徒不满,抛弃约定,离家去也。信徒无奈,只好斗胆希求神明点醒顽石,吹散迷雾——信徒的未婚妻主是否还会回来?我们还能否相见?”
他磕了个头,把玉瓦向地上掷去。好像有些心虚,不敢睁眼看,又接着念叨:“信徒不敢欺瞒神明,婚约是信徒以死相迫求来的,但未婚妻主与信徒多年好友,信徒从小就将心交给了她……”
我和妙霰没心思听他的自白,飞快探头看向玉瓦的卦象,又飞快缩回。答案是非常绝对的否定,妻主回不来,两人见不到。鼓起勇气睁眼的龙文贲简直要哭出来。
“她不打算回来了对不对?她生了我的气,再也不肯理会我了。”龙文贲说到伤心处,呜呜咽咽地流下眼泪,“我一向也知道她喜欢麒哥哥,麒哥哥也说,他和妹妹相谈甚欢,堪称知己……”
瞅你造的孽吧。我埋怨地看向妙霰,雨婆的面具上是一副莫不如死的神情。
“信徒不管旁人了,只问一句,妹妹心中,可有我的一席之地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他又在求卦,抛瓦后仍自抹泪,并不敢看,我和妙霰故技重施,迅速探头查看,又缩回去。
又是一个绝对的否定,别说他了,妙霰都苦恼地把面具捂住了。
“啊啊啊啊啊……”身后传来龙文贲绝望的悲哭。
这可怎么办?真嫄神真是直性子啊,有话直说,都不肯拐弯抹角的。
“原来妹妹心中一点都没有我,那我这些年都在自我欺骗吗?我对她的爱又算什么……”
龙文贲泣不成声,抽抽噎噎地对神明诉苦,而神明无情,只会对他抛去绝对的否定,最终,他又问道:“我总觉得难过,也想过最坏的结果,可纵然跳河,也只是引起她一丝怜悯,不爱我就是不爱我。神明,信徒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耿耿于怀……”
他顿了顿,道:“我还能挺过去吗?我能忘了她,重新开始,不去想那些轻生之事吗?”
这小孩被妙霰折磨傻了吧?我实在不知这问题有何占卜必要。龙文贲从小就不够聪明,如今更没主意,他第三次抛出了玉瓦。
在玉石的跳动声中,我再次探头,好嘛,又是否定!这玩意坏了吧,是不是只会出否定!让龙文贲看见了,他要怎么想?
妙霰也看见了结果,愣了愣神,在龙文贲起身前,她竟然按紧面具,冲了出去。
我以为她又要逃跑,还想跟着一起跑,然而她在神像前站住了脚,手还死死按着面具,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以为她终于要坦诚相待,好好同龙文贲谈谈了,然而她缓缓开步,举起双臂拉了个架势,像节日香车上舞蹈的雨婆那样,自顾自地踏着节拍舞了起来。
我惊愕地看着她挥舞着满是补丁的袖子,在一连串的旋转间乌发飞扬,随姿态变幻逐渐蹲矮双腿,用几乎拙劣的方式掩饰手部动作,飞快将玉瓦拨正,又若无其事地旋转而起。
我看呆了,龙文贲也看呆了,痴痴地唤了声“雨婆”,她当即停下,夺门而出,我也按着面具紧随其后。
妙霰再一次逃出了那夜的神速。我们路过惊愕起身的张处麒,路过卖香的摊位,路过许许多多晨起进愿的信徒,妙霰简直要化成逆流拂过一切的风,吹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追得我气喘吁吁,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