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东西!因为背债太多,心里发愁,背着我们吃忘忧草,吃太多反而留下后遗症,时而发‘硬病’,浑身僵硬佝偻,舌头说不出话,唯用腰腹之力催动手臂扭转,打自己几个嘴巴,才能暂时保持清醒。”
“史觉非,你见到她那日,应是正巧碰见她发病。她才听不懂什么曲子呢,只是扇嘴巴缓解疼痛,”师妹冷哼道,“治标不治本,恐怕迟迟没有药吃,就僵硬而死了。”
师姐大惊失色:“我确实见师傅面颊红肿,原来不是被强大内力所摧之故?”
若真如此,史觉非反而是被冤枉了,师傅不是她杀的呀,她的茄弦或许也没有那么可怕。史觉非也很惊讶,乍着一头花毛喜道:“什么?不是我!竟不是我!”师姐沉默良久,对史觉非忏悔道:“当日我来不及查明真相,或许错怪了你,还好今日遇到师妹……我们的恩怨……”
师妹却将她打断:“你想‘一笔勾销’?那老东西本就死有余辜。但是史觉非,你对我卿子所作之事是我亲眼所见,绝无误会!夺卿之恨,我今生都不可饶你!”
提到师弟,师姐又想起来还有一笔债呢:“对,你为何玷污我们的师弟,还杀了他?”
史觉非仓皇地“我”了半天,看上去无可辩解,便给师妹跪下,磕头不迭:“我对不住你,我那时神志不清,但……容我细细禀来。”
师妹闭眼道:“你说吧!”
“哎……他说喜欢我的茄弦,让我去内室弹给他听,我是真糊涂了,迷迷糊糊地跟着去,但……那里头不止他一个,都是你门派的徒众……”
师妹闭上的眼睛一黑,差点晕过去:“什么?”
“唉……对,就是那样子啊……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一个人总是寂寞的……我弹着弹着,房里就剩下我和他了,后面的事……我只记得他吃了不少药,来了好多次,断气前都是笑着的……然后你就回来了,我知道对不住你,心中惭愧,就跑了……”
史觉非磕了好几个头:“我终于把这件事说出口了!我对不起你啊!明明你在我最落魄时伸出援手,给我饭吃,让我去门派居住……”
我们都同情地看着师妹,显然她才知道在弥补债务四处奔波时,后院发生了家贼难防之事。师妹一时崩溃,抱头蹲在地上痛哭,师姐本来是想劝她看开:“诶呀,这不怪你,我知道师弟做得出来这种事,他只喜欢年轻的,你来门派前,他其实同我好得不行……”师妹哭得很大声了:“你就别说了!”
我和妙霰也安慰她,人都死了,事儿也过去了,还是朝前看吧。最起码有了史觉非的人头,他终于能从债务中脱身了。
师妹仰头痛骂道:“老不死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一生我最愧对之人,一个是二小姐,另一个就是你了。”史觉非道,“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恩将仇报,与你卿子有染。本该听凭发落,但我有一件心事未了,盼二位让我把此事了结,到时引颈受戮,绝无二话。”
师姐问:“什么事?”
“我早些年为春台一户人家的两位小姐当茄弦老师,大小姐天资聪颖,是百年难得一遇之才,我有心倾囊相授,奈何大小姐未窥门径,主人便说只学茄弦未免可惜,应趁青春年纪多做文章,便让她学书赋诗,将二小姐交给了我。”
刚见面时,她就是将妙霰错认成了“大小姐”,发着疯拦下我们。难道未了之心事,也是有关这位大小姐吗?
“我拗不过主人,便做了二小姐的老师。同为一家姐妹,此二人天赋悟性天差地别,二小姐愚钝至极,学弦生拉硬扯,动辄哭闹。我怀念大小姐之余,愈发厌恶二小姐,终有一日,禁不住心中愤懑,痛骂二小姐无才,劝她早做苦学之功……就是这一骂出了问题。”
妙霰忍不住问:“难道二小姐受不了,自尽了?”
史觉非摇头道:“二小姐她……双耳聋了。”
“哈?”我们四个齐声道,“怎就聋了?”
史觉非解释道:“我一向隐藏武功,但想是我的愤懑之情传到弦上,茄弦知己,偷偷替我解决了‘麻烦’。虽让我心灵解脱,却毁了一个孩子的未来,我再无颜面对主人,因此落荒而逃……”
我琢磨着她的意思:“所以,你放不下的,其实是这位二小姐?”难怪她发疯时将妙霰认成二小姐,就心生畏惧,还想逃走。
“对,伤害这个孩子,是我的无心之失,我只求临死前能救赎过错,弥补亏欠。”
我们听罢不由得有些唏嘘。一个人混在江湖久了,传言总会增加,但史绝非……显然跟大多数人混出了差而不同的结果。那对师姐妹踌躇好一会儿,师妹才下了决心:“姑念你有悔过之心,也罢,就先帮你实现愿望,再送你到统武处。”
师姐也道:“纵然师傅不是为你所害,师弟却丧命你手,我会与师妹一道押送你。至于悬赏……”她对师妹道,“都给你吧,你身上还有负债。”
姐妹俩竟化干戈为玉帛,朝我们借来绳子,将史觉非捆了,我们一起回到没了门的旅店稍微休息,待风小了,她们就要离开。
临走前我都不知那对师姐妹的名字,她们也没有问我们的,萍水相逢,只称“侠士”。
“今夜多谢二位侠士,但愿以后还能相见。”
我也道:“绳子捆好了,当心她再发狂。”
师姐将一把碎铜板交给我,说是赔偿客栈破碎的门板,我和妙霰哪能用她的钱?妙霰反而从我们的钱袋里倒了一半出来。
“这些是车马费,去春台千里迢迢,没有路费怎么行?你们先用着,过后路上再赚。至于门板,我们有钱赔付,不用你们费心。”
师姐妹对妙霰千恩万谢,临走前,史觉非将个布帛留下给我们,说这是她“魔教门主”的身份证明。
她很装模作样地说:“这可比你给的车马费值钱。”
我非常熟悉的布帛,确信她真是兜裆子山赵二狗子的同僚。作为江湖认证的鱼鳖虾蟹,真不知道有什么值钱的。为表好意,我还是二话没说就收下了,黎明时分,两人捆着史觉非,渐远在往北去的路上。
“江湖还挺好玩的,有趣的故事真多。”妙霰意犹未尽道,“史觉非好孤独啊,她一直在找知音,可找到哪个都不是,茄弦才是真的知音,又被她砸了。”
我突然想起史觉非呢喃的那句话——君为我生,既见我狂;我为知己,何妨为君死。最终慷慨赴死的是茄弦,而不是她,恐怕她早与心爱的乐器合二为一,这话前半截在说自己,后半截却在为茄弦代言。
幸亏她疯了,还有心病,不然真难对付。和妙霰不同,我心里更多的是庆幸。“魔教”有史觉非这样厉害的门主,也不知后丘在那边是否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