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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师傅和师爹,年轻时是对儿武林眷侣,互相提携着闯出了名堂。三十多岁时,师傅觉得武功颇有滞涩,恐怕双人同修之法遭遇瓶颈,便与师爹商议暂时分离,各去寻求精进之途。”
她们分别在秋天,一座小石桥边,金黄的落叶铺在水面,比夕阳还耀眼。那个场景曾经无数次从师傅的口中来到黎大人的耳朵,雕刻成记忆。
“师爹对武艺的执念并不深厚,也并不愿与爱侣分别,但想到师傅的愿望,便勉强答应。只是习武不比旁事,往往需要闭关沉浸数年,这一分别,恐怕很长时间不会再见。两人各奔东西前,做了‘十年之约’,十年之后,还是此日,还是此地,不见不散。”
妙霰听了忍不住道:“十年可不短呢。精进不了倒是次要,倘若有人变心,该怎么办?”
“师傅与师爹早已彼此信任,休戚与共,不仅自己认定了对方,也笃定对方不会改变。在她们分开的第七年,师傅的武功修为有了重大突破,也是那时她捡到了无家可归的我,收我为徒,将一身本事慢慢传授。”
“我还没见过师爹,只是从师傅口中听闻师爹之名。师傅一直期待三年后能带我完成与师爹的‘十年之约’。但赴约前半年,师傅突然出了事。”
好可惜啊,竟是赴约的最后一年才被害。虽说意外早一日来晚一日来,结果也不会转变,可毕竟期待不同。自古以来,盛极而衰、情深不寿,往往比单纯的恶果让人心碎。
“十年间师傅为谋生计,习武之余也偶尔经营木材生意,赶上与兴国商贸蓬勃的几年,积累出一定的财力。此时便有两个不安好心之人盯上了师傅的积蓄,以及她整理出来的那本《武学精要》。一个是倩偶匠周次雨,另一个是她唤作‘皮三’的爱宠。皮三曾经接近我师傅,被她拒绝后怀恨在心,怂恿倩偶匠杀人取籍。”
“她们密谋了一年,投其所好地与师傅结成朋友,借吃饭之机将毒投进师傅的酒杯。那毒无色无味,两人谨慎地斟酌用量,只待日积月累,毒素深入脾脏,以内力击打几处大穴催动毒发,便无药可医了。”
“我师傅心思纯净,不以坏心度人,便当旁人也不会以坏心待她,不防备中了计谋,被两人合力杀死。两人又想将我杀害,幸而我警觉不妙,全力逃脱。我骤然失去师傅,又无法报仇,惶急之余,唯能想到投奔师爹,便耐心等了半年,替师傅来到二人相约之地,对师爹说明了不幸的消息。”
原来去赴约的是黎大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师爹。黄叶还是洒金,石桥依旧矗立,只是阖家团圆的承诺变成黎大人的哭诉,师爹等待十年竟得到这样的噩耗,想必心要碎了。
“我见师爹发誓为师傅报仇,恨不得马上随他出发,他却沉得住气,对我陈明利害。师傅的秘籍落在敌方手里,若无杀敌把握,恐怕复仇不成,甚至毁了师傅的心血。师爹并无把握,便带我隐居深山,潜心修习。师傅早将秘籍中的内容尽数教我,我便教给师爹,我们日日勤劳操练,就这样过了三年……那天,师爹突然将一大笔钱交给我,让我独自离开。”
“这些年我们为维持生计,师爹会帮人做上不得台面的脏事,每得了钱便存起来,他那日交给我的,是他全部的积蓄。”
“你师爹做同归于尽的准备了。”妙霰动容道。
杀人偿命,在向仇人讨要公道的同时,哪知不是创下新的命债?大抵是她师爹心疼她,想背着她独自承担下来。
“对,其实我天资愚钝,年纪也小,真帮不上什么忙。”黎大人叹息道,“师爹对我说,别做江湖飘零的人,也别一辈子陷在打打杀杀的恩怨里,还是凭着武艺报效国家吧。他让我学文章,考功名,师傅的仇他自己报,还说……让我永远记得师傅的样子,将来无论做什么事,是否成材,都要做个师傅那样的人。”
她的眼圈又红了,侧身将泪水揩去。
“我不知他怎么报了仇,后来我真考中了试,当得了官,这期间也一直打听两位仇人的下落,老天有眼,真让我找到了皮三,这后面的事你们也知道了。”黎大人道,“我明白师爹不想我沾染血债,故而对皮三并未动用私刑,我是用我们大荆的律法,光明正大、证据确凿地将他处死的!”
她说这话时有些自豪,可是现在,师爹回来了,她会以为官者的公允审判江湖杀手的斑斑劣迹,还是以徒儿的身份,包容师爹走投无路的选择?
直到闻命赶来的衙役们帮忙收拾残局,将驿站打扫一新,或许黎大人也没想明白。
驿站恢复整洁后,黎大人清点过所有损失,又计算了今日的营业额,心中便得了估计,才帮店家和客人们解开穴道。
一通道歉加赔偿,清风如许也吹空了家底。其实以她有口皆碑的正直做派,掌柜是不想锱铢必较的,但黎大人有自己的原则,一分一厘也不会占别人的便宜。
算完了掌柜的账,她又转向我:“还有你的医药费,以及对你们的酬谢。”
我现在已经不在意那些了,笑着调侃道:“这么算起来没完没了,或许该是我给你钱才对。”
“什么意思?”她问。
“倩偶口中那枚钉子,想必是黎大人探查时做的手脚吧。”我道。
险些要了我命的暗器,为何临场失了作用?除黎大人外我想不到别的解释。她一定是偷偷调查那日发现了机关,害怕“敌人”随时害人,便将其拆解了。
我所料不错,黎大人勉强一笑:“那好吧,都是江湖人士,谈钱不免俗气。还是请你们到楼上喝杯茶,告慰辛劳吧。”
这倒是可以。
我和妙霰随她上楼,往走廊尽头走去。似乎有种奇怪的味道飘荡着,我不确定是不是从楼下带上来的,黎大人抽了抽鼻子,面色一变,叫句“不好”,立即奔向老头门外。
我也跟着跑去,发现怪味就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
“师爹!师爹!”
无人开门,黎大人又想故技重施,掏出铁丝躬身一看,不由得愣了——门锁被一截木楔塞得严严实实,看来里面的人不想让我们进去。
“撞门!快帮我撞门!”
不待黎大人下令,我已经与她一起抱臂撞门了,心中忐忑地祈祷:你们刚刚重逢,千万不要再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