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是天一样高的穹顶,让我怀疑外面看到的山头已经剖空,而我们正站在巨大腔室的底部,脚步声反复回荡在粗糙的石壁上,七个人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而山洞尽头、我们的正前方,隐约可见一面发光的墙,身处于完全黑暗的环境里,会本能对周围产生恐惧,我们不约而同加快脚步,朝着唯一的光亮行进。
半仙仍旧东倒西歪地走在最前,看上去兴奋极了,口中不时溢出难懂的只言片语。
“鱼胎……细视眼……鸡子……人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突然疯了?”妙霰问。
我怎么知道呢?大概是太虔诚惹来的麻烦吧。我至今仍不知魔教教义讲了什么,而半仙往往乐此不疲地为我们布道,被拒绝也不气馁。虔诚如她,已经踏上心中圣地,马上就能见到教主,怎能不为之痴狂?
“那是什么?”后丘突然指着右边一处墙壁道。我眯眼看了看,感觉像是幅画。画的不是风景也不是人物,而是由线条组成的不知名的图形。我们连着观察四五个,图形似乎一模一样,又走了十几步后,突然发现这张图和最初看到的不一样了。
我望向来时路道:“看来是每一张都有不同,但变化不明显。”
这些是什么画呢?半仙一边往前走,一边转头看,突然停下对我们笑道:“那是人子。”又哈哈地跑到前面去了。被空旷山洞放大了无数倍的诡异笑声里,我们走向尽头那块发光墙壁,逐渐看清了它的本貌。
无数木头栅栏整齐地架在墙壁上,将其切割出一个又一个菱形,栅栏每个交汇点上都固定一根蜡烛,将整面墙照得明亮。墙壁前方依稀可见几个巨大的影子,应该不是活物,因为它们的线条笔直地延伸着,在墙壁上切割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教主在哪?”我有点心慌,回头问蜘蛛,“怎么现在还不见踪迹?”
蜘蛛示意我们继续向前。
随着我们走近,那座巨大的非人物件逐渐显现出完整轮廓,似乎是根柱子,反射烛光的光滑边缘证明它的外壳是由金属构成。
我一直猜想这是什么东西,兵刃吗?还是什么攻城的器械?想铸造这么一根宏伟之物,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巨大的金属柱斜架在无数纵横的木头架子上,最高处足有六层楼高,越是接近,巨物的狰狞感越是将我震慑,满墙壁的烛火微微颤抖,总让我有种错觉,以为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根金属柱上苏醒。
半仙已经疯疯癫癫来到斜柱的最低端,几乎把下巴仰成一条垂直的线,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教主!”
——
4.
我们三个四处张望。教主在哪?不会是指这根柱子吧?吊诡的是,我们身后的三位“母门门主”也跪下来了。
我们夹在中间,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互相看看,最终还是谁也没动。我的耳朵从烛芯的爆鸣声中捕捉到头顶传来的一阵细微声响,抬头看去在金属柱最上方的木架子上,冒出了一个黑黑的小脑袋。
那脑袋倏忽又缩回去,木架随即传来隐约的“吱呀”,一个人影费力翻到木架之外,大概此人就是教主了。
大凡这种不平凡的人物,都会有惊艳世俗的出场方式,我以为教主要纵身跃下,还连忙往旁边让出两步,然而那人手脚并用地挂在架子中间,撅着屁股一点点往下挪,动作缓慢而谨慎,我们三个抬头看了半天,脖子累得极酸,人影才移动了不到一半距离,换成是我,早用轻功跳下来了。
“教主,需要帮忙吗?”我身后的蜘蛛朗声问道。
“不用不用!下面就有楼梯了。”回答她的是一个带着浓厚回音的女声。
人影一脚踩在楼梯上时,我们三个不约而同舒了口气,她刚才摇摇欲坠,我数次担心还没见面教主就摔死在面前。而今她扶着把手款款走下,走两步就停着喘几口气,体力差得和妙霰似的。
“这位教主……不会没有武功吧?”我用气声对后丘和妙霰道。
那可是名噪雪滩的魔教教主,那么多武林高手为其奔走,怎能是面前这个三十来岁、气喘吁吁的废物呢?她已是强弩之末,靠着最后一级台阶就地坐下,半仙眼含热泪,膝行至前。
“教主!我总算见到您老人家了!”
教主明明看着比她还年轻呢,瞅着半仙疑惑道:“你是哪一个?白雪?彭可久?还是后丘?”
“我都不是!我就是一个被您吸引的无名小卒!我毕生的梦想,就是将本教教义散播出去,戳破世人对教主的成见和诋毁!”半仙热切道。
教主甚为满意地点头,又将目光转向我们:“看来你们三个才是暗中为我掘坟者?”
她说得过于严重了,后丘遮掩道:“我们做这些,是为让本教摆脱罪徒的拖累,以免教主陷入无端指控。”
然而教主回望他道:“并不‘无端’吧,至少在骗钱方面,我的确不遗余力。”
后丘显然还准备了后话,却没想到教主一开口就承认罪名,后话憋在嗓子里说不出,噎得直瞪眼。妙霰道:“也就是说,你承认欺世盗名、搜刮钱财了?”
“欺世盗名未可知,搜刮钱财确有其事。”教主浑似不在意任何指控,“否则我哪有那么多钱搞事业呢?”
“事业?”妙霰问道,“你的事业是什么?”
我以为只不过是“做大做强”之类的话,这些小教主总是做一统江湖的美梦,然而魔教教主莞尔一笑,对我们道:“向圣上证明,她是错的。”
“什么?”
“八年前被斥为‘恶神来镇’的教义,才是世界本来的真相,被圣上迫害的‘海内大沫教’初代教徒,非但不该受到追捕,还应得‘博士’之称。我的目的就是为当年的冤假错案平反,让圣上乃至全国认清事实。”
我哭笑不得道:“好吧,原来你也认为我们是鱼鳖虾蟹。”
“对。”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和疯子有什么话好说呢?我道:“怎么证明呢?你相信什么,就是什么了。”
教主抬头看着那根巨大的金属柱,缓缓道:“非也,我是真找到了证据。你们若有胆,就听我说下去,若没胆量颠覆原有认知,我说了也是白说,不如让她们三个就地结果了你们,反正这个地方至今还没人发现……”
“听听无妨,听听也无妨。”我们三个连连点头答应。
我见识过蜘蛛的能耐,更别说她还有两个高手同僚,失去武器后,这些威胁对我们异常有用。
姑且听听魔教教主怎么说吧。